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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不過數日,新帝大婚與舉行封后典禮的消息就傳遍了全國,個中議論之聲不斷,皇后為一宮中女官,這還是大梁立朝以來的頭一次。
上書勸阻的折子更是堆了滿滿一桌案,簡昀之干脆都叫人燒了去,其中艱難自是不少,但他便是執意要如此,也再無人能奈何。
由是四月里的一個晴明之日,大梁的皇宮里迎來了皇后,亦是后宮中唯一一個女人。
不過馮知棠雖做了皇后,仍舊喜歡和江稚魚湊在一處,兩人這下倒是成了妯娌,論關系上更是親近了不少。
馮知棠還笑言,往時一心想著待到了年歲出宮時要開設女子書苑,要經商賺取銀錢如何如何,這下子倒好,竟要一輩子困在這四方天地之中了。
不過江稚魚知她并非抱怨,帝后恩愛這事連坊間的老百姓都知曉了,中宮有主之后皇帝再未提過選妃一事,真真的專房之寵,說的可不正是她。
這月里卻是喜事成雙,其后不久,李家小姐便臨盆生產了,一下順利得了雙生子,是兩個白皙健康的男孩。
皇帝知道后亦是喜悅,便要為這兩個孩子親自賜名,還召蕭賀即刻返京來與家人團聚。
不過蕭賀騎馬往返所需時日甚久,回到府中只匆匆待了一日,夤夜便又急著趕回了。
那李家小姐雖然心里難過,卻也說不得什么,也還好有了這兩個孩子,得以令生活忙碌起來,疏緩了不少愁緒。
好似除了那遠在邊塞的戰事,大梁的一切都安定了下來,日子也便流水一般自指尖劃過。
卻是一年后,馮知棠有孕不足三月便滑了胎,而后雖是精心調理,卻再未有懷孕跡象,請了無數世間名醫來診脈,最后只道皇后娘娘傷及根本,尚需調理。
只是每每這般說辭,馮知棠又如何聽不出,她這身子,恐怕是再難生育了。
、國寺解簽
朦朧煙雨時節, 江稚魚帶著淡竹出宮去往京中大相國寺,本意為大梁祈福, 實則也是祈求皇后娘娘能早誕皇嗣。
燃香敬佛后已至了午時, 淡竹將江稚魚從蒲團上攙起,江稚魚揉了揉已然酸痛的雙膝,轉身欲走時卻忽而瞥見堂內一隅有一僧人端端坐著, 面前案上是一筒竹簽,一瞧便知是卜卦算命之用。
那僧人垂目不語,卻好似感知到了江稚魚投來的目光, 在她離去的前一刻緩緩開口:“貴人若心內惶然, 不妨來算一算。”
江稚魚聞言頓住腳步, 回眸定定瞧著那僧人良久,淡竹見狀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附在她耳邊輕輕道:“王妃, 時辰不早了, 咱們還是快些回宮罷,這些命數之論,不過是單憑一人妄言的。”
宮中雖是敬佛, 對于命理這一類的說法卻是頗有分歧,江稚魚此番出宮本就不便惹人注目,更不可能將為皇后娘娘求子之事說與旁人, 淡竹的擔憂不無道理, 只怕這墻漏風, 遭有心人聽了去, 對皇家不利。
只是在江稚魚尚怔然時, 那僧人又不緊不慢道:“貴人心頭有心結淤堵, 往后必定常來跪求, 一切所求,不為任何,只為心安罷了。”
話及此處,那僧人終是揚起了頭,目光淡淡地落在江稚魚身上,話音依舊平淡如水:“貧僧不知能否解貴人心結,但或可令貴人暫且心安幾許,不過這其中的真假,貴人信或不信,聽或不聽,全憑貴人自己決斷。”
聽他說得這些話后,江稚魚好似被猛然點破了心思,猶豫了一瞬后便令淡竹去殿外守著,而自己走至那僧人對面坐下。
僧人將竹筒遞給江稚魚,江稚魚正蹙額不知如何道出自己心中憂思,卻聽那僧人道:“貴人無需多言,只搖出那竹簽便可。”
江稚魚松出一口氣,依著他的話搖晃起手中竹筒,同時在心中默念馮知棠的名字,不多時,一根竹簽便晃落出來,孤孤砸落在案上。
那僧人將竹簽拾起,念出了上面黑筆描出的一行字。
彩云易散琉璃脆。
聽得這幾個字時,江稚魚心中猛地一震,望著僧人的瞳仁不由縮了縮,語出自白居易的詩,其中的破碎凄冷令她頓感無限心慌。
“此為何意?”她怔怔瞧著僧人問道,話音里不免帶了細碎的顫抖。
僧人垂目盯著手中竹簽又看了看,半晌后開口道:“生若彩云琉璃,易散易碎,初時美好華麗,終歸殘敗荒涼。”
起初雖是半信半疑,但知曉竟是此般解簽后,江稚魚實在心慌不已,又急著接問道:“可否請禪師說得再詳盡些?何謂初時美好,終歸殘敗?”
那僧人不比江稚魚,臉上未有絲毫情緒變化,只默默將竹簽收整好,道了一句:“貧僧僅能言及此處,再無其他。”
江稚魚頓時卸了力,有些頹唐地癱坐下,腦中一遍遍回想他方才的話,卻終是思忖不出什么,過了些許時候,才又開口:“我還想再求一簽。”
那僧人便又將竹筒遞給她,與剛才同樣的一番動作,只是這次,她心中念的,是簡是之的名字。
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
這是簡是之的簽。
江稚魚
眼眸沉了沉,此語也并非什么好意頭。
“禪師,此簽何解?”她又問道。
那僧人輕拂了拂衣袖,答道:“少時春衫薄,風流自逍遙,卻道是,往日不可追,終究黃粱夢一場。”
江稚魚心中亂擾不定,想再問詢些什么,那僧人卻是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淡淡道:“貴人無需憂心至此,今日解簽權當是一消遣,人各有命,命有定數,亦有萬般不定,貴人所求的心安,不在神佛,更不在貧僧,只在貴人自己。”
僧人抬眸望向窗外,天邊日頭已然西斜了,他又道:“就如日月輪替,終有各自的時辰,太多事,逃避不得,閃躲不得,各人有各人的前路,亦強求不得。”
話已說完,那僧人便攜著竹筒起身,對江稚魚微微頓首,而后離開了。
獨留江稚魚一人,在偌大殿內自傍晚呆坐到夜幕漸沉,最終還是淡竹見江稚魚遲遲不出,心內擔憂得緊,擅自推門進了來便見她臉色極差,將她緊忙扶上馬車,趕回了宮中。
而后每每夜深難眠之時,大相國寺那僧人的話便會突然蹦入江稚魚頭腦中,時而擾得她憂慮不堪,時而卻又能在其中得到釋懷解脫,只是這些她卻從不敢與旁人說起。
景元十一年,距與西境交戰已有整四年了,戰事依舊焦灼難定,朝廷的形勢亦并不明朗。
皇后娘娘獨占后宮卻遲遲未孕,早已惹得滿朝臣卿不滿,皇家的家事向來亦是國事,一本接一本上奏請求陛下選妃的折子遞上來,終是壓得人喘不過氣。
簡昀之心里自是不愿的,帝后大婚時他曾許諾過,無論遇何境況,終要一生一世一雙人,故而前朝接連不斷施加的這許多壓力,他從未向馮知棠提過一句,只是讓她安心調養身子,告訴她他們一定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但前朝那么大的風雨又如何不會吹進后宮幾滴雨點,宮人們背后的議論免不了傳進馮知棠的耳朵里,由是在四月杏雨梨云的絕佳美好時候,她去求了簡是之,帶著皇后的親筆令旨,請他在全國為皇帝選妃。
簡是之并沒有立即應下,但這事傳進那幫大臣的耳朵里,也便成了板上釘釘了,都趕著將自家尚未出閣的適齡女子描摹成畫像送進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