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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個不算好的童年,但也不算太差。
他出生在一個比江舟還要破的小城里,那里有鮮花,有草浪,還有爸爸和媽媽的笑。他還記得那時候,天是藍的,夏天有漂亮的蓬勃的樹,大片大片的葉子隨風吹動嘩啦嘩啦地響。
爸爸喜歡和他在門前的院子里玩游戲,媽媽在一旁看著,欣慰地笑。那是最快樂的時候。只是每到翡歷的二月,爸爸總會消失幾天,據說是去爺爺那。
他還記得爸爸眼角下長了一顆痣,笑起來很文雅,小的時候他和爸爸長得很像,都是黑色瞳孔,媽媽那時候還慶幸自己長得像爸爸,沒有像媽媽。可六歲開始,他長得越來越像擁有純正德納血統的媽媽。
爸爸送自己上過學,在那個不發達的城市里,大部分都是德納人和其他混血兒,大家也沒什么可顧慮的,一直到初中……他的生活發生了重大變故。
他的父母,出了車禍。
也是在那天,他見到了素未謀面的爺爺。他抬一只濁黃色的眼睛看他,從那張布滿皺紋且嚴肅的臉上看見了厭惡。
“我會幫他們舉辦葬禮,也會選一塊好地,把他們葬在一起。”
“……謝,謝謝你。”
一場從簡的葬禮過后,他再未見過那個老頭。
“之后我就開始流浪了,因為沒錢上學,也沒法光明正大地打工,先是進了福利院,后來又乞討,那個人每個月會施舍給我點錢,有的時候和別人打完架就丟了,再搶回來的也七零八落,一直到十五歲,正式開始打工,有的時候做兩份,有的時候做一份,總之能吃飽就行。”他趴在床上,屁股上蓋著棉被,露出漂亮下彎的脊背。
“有的老板比較好,會主動給我包三餐,有的不行,每次辭職都會不告而別,做工的時候偷走他們一個貴重首飾或名表,再拿去典當賣了也能有不少錢。”他得意洋洋的樣子引羽玨發笑,眉宇間帶著神氣,就像闡述一件成就。
“原來是從這學的。”她說。
他忽地臉紅,連忙解釋:“我不會再偷了!我保證!”
她笑了笑,又問:“那做愛呢?”
“做、做愛……”他羞怯地:“是因為……來錢快……”
“來錢快?”
“有些小姐會找到我,稍微撒撒嬌,裝裝可憐,她們就會把我帶走,讓我住一晚上,然后……再順點東西什么的。”
“來找我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嗎?”她回想起那個起霧的晚上,他抱著衣服,一個人站在別墅門外失修的狗舍前,抬頭卻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幅樣子,再回味來,似乎真的有幾分可愛。
“……嗯。”他又解釋:“可我現在不是,我現在真的想和姐姐待在一起!我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蹭吃蹭喝才這樣的,我是因為……”說著說著,他自己都不信,事實分明如此,他確實天天在她家蹭吃蹭喝。
“我明白。”她說。
“現在還和爺爺有聯系嗎?”她問。
他搖了搖頭:“沒有。”
羽玨捏了捏臍的小手:“怨他嗎?”
“不怨。”
“為什么?”
“他不是我的爸爸,只是我爸爸的爸爸。”
這孩子和她不一樣,她突然想到這句話,他從來沒有怨恨過什么。德納人的身份,冷漠的親戚,不幸的人生。
“姐姐呢?”他趴著身子湊近,像狗狗那樣把下巴搭在枕頭上望她。
“姐姐從來沒有講過自己。”他有點埋怨地:“……一直都是我在講。”
她摸了把臍柔軟的頭發,平靜又自然地陳述:“我的父母健在。”
又補充:“他們分開了。”
“父親,是純正的翡人,曾經是翡族的外交官。母親,是伊沃新貴族,她和我一樣,擁有兩套器官。”她聲音平穩,不慌不忙,似乎真的想給他講明白這個故事。
“我和你一樣,都較多地遺傳了母親。”
他凝神聽著,看著姐姐安靜且淡漠的臉,隱約感到難受。
“我出生在首城,哺乳期一過,母親便和父親分居了,我被留給了父親,從小在首城長大。”
“他們,沒有結婚。”句子中間頓了一下。
“沒有結婚?他們偷偷生下的你?”他的父母好像也是這樣。
“不,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母親是誰。”她繼續:“他們從未想過結婚。”
“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嗎?”
“他們都有很強的自尊心,彼此都不愿自降身份。”她吞咽了一下,繼續道:
“伊沃人的身體,不是別的種族能夠接受的,而且他們也不愿意懷上孩子,特別是新貴族女性。”
臍仰頭看她,滿臉的真誠和可惜:“姐姐的身體那么美,真的會有人嫌棄嗎?”說完,又低下頭:“只是我不能懷孕……”
羽玨摸了兩下他的耳朵。
“首城有很多翡人嗎?”他又問。
“嗯,大家都是翡人。”
“那姐姐的同學、朋友,和老師還有同事都是翡人嗎?”
“是,都是翡人。”
“我是唯一一個混血。”她清晰地說出這句話,聽起來是那么的孤單與獨特,再去看她的臉,是光線糅合后的軟綿。她是唯一一個混血,也是唯一一個擁有兩套器官的人。
“姐姐……”臍憂心忡忡地看著她,兩個明黃的眼睛亮著臺燈打上的白光,心里有個想法讓他忍不住去問:“……你是不是被欺負了?”
特別是聽見“翡人”兩個字的時候,第六感明確提示他,姐姐肯定有什么事。他知道翡人,那群吝嗇獨斷的人,擁有所能擁有的一切偽善。他跌跌撞撞,從家鄉轉輾到江舟,那么多年,遇見過不少事,也聽過不少流言。
羽玨沉默了,只字不語,靜靜地停在半空中。
“別說了!”他突然抱住羽玨:“我不聽了,以后也別說了!”
她撫上他的背,緩慢摸了兩下:“不是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