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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仍沒有心思,突如其來的訪客讓他心不在焉,特別是這重大的“贈禮”,更讓他心神不寧。他喜歡蹲在角落的窗簾里,在半封閉的墻角披上窗簾留一個屬于自己的小空間。臍縮成一團,一個人看著照片擦眼淚。
其實,他早就忘了爸爸媽媽了,是那種即使回憶也不會傷心的遺忘。失去雙親的傷,早在他的心口掉完了痂,成為了不仔細看就無法發現的痕跡。可今天,這兩張熟悉的笑臉再次出現,宛若驚雷痛擊他的傷痕。他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幸運還是不幸,他一向隨性慣了,一個人無所顧慮,能填飽肚子就好,有地方睡就好。甚至對“家庭”都麻木了,即便看見別人團聚也不覺得可惜。但不速之客深深喚醒了他曾經的回憶。他也有過親人。
甚至連羽玨回來都不知道,直到簾子掀開,一個掛在笑的女人的唇角變得平直。
她看見了一個淚眼婆娑哭得梨花帶雨的少年,整張臉如被水吻了一遍,睜著眼睛含淚看她。
“怎么了?”
“姐姐……”回答的人聲如蚊蚋,含糊地不成模樣。
眼珠移動,他手里緊握的照片被人察覺。她彎下腰從他手里拿了過來,上面還有一層濕潤,像是淚。
照片里其樂融融的一家人笑得明媚,比首城盛夏的艷陽更讓人心暖,尤其是那個男孩,即便定格在照片里也極其燦爛,甚至她都要懷疑,怎么會有人笑成這樣?又為什么這樣笑?她從未見過有人因為某件事而真心實意快樂,即使開心也僅是一小會的事,但照片上男孩的笑容,不像是倉促短暫,轉瞬即逝、輕微觸碰就會破碎的。而是……像太陽,像鉆石,永遠不會因為烏云或蒙塵而暗淡,永葆奪目耀眼的光。
視線偏離照片,另一個抽抽搭搭的男孩進入她的視野。
她不可否認自己看到了什么。
是他。
這頂暖陽,這塊鉆石毋庸置疑已經蒙塵。一種無言的、不合理的理性沖刺她的大腦。
她兩只眼睛一動不動盯著臍的眼睛。她認得出是他,因為朝夕相處日夜為伴,可照片上的人,和如今可怖異常的濁黃相比,未免顯得太端正太明朗了。
他是如何變成這副樣子的?這一刻她完全忘記了臍說過的話,照片與現實差別太大,就像兩個人。
“……是爸爸和媽媽。”臍含著嗓子,抹了一把淚。他好傷心,也好想他們,仿佛只要有個機會,就會奮不顧身奔向他們身邊緊緊抱住他們。
紅彤彤的眼眶濕漉漉的睫毛,她再次看向他整張臉,倏然想起秋日首城種有成排梧桐的公路。秋天的葉子被風吹落在地面,幸運的融入土壤化作養料,或隨風而去旅居四方。不幸的,最悲慘的,就是被洗路車沖到路邊,狼狽貼在瀝青路和人行臺階的角落里直不起身子。樹干不再是他的家,新居的土壤也不歡迎他。誰也不會帶走他們,只能任由行人一趟又一趟地碾過。就是這種感情,她再一次因為他而感到酸楚,可這種情緒,本應和她無關。
她蹲下身,拿出手巾為臍擦拭眼淚。
臍順勢慢慢地抱了上去,把臉埋在羽玨頭下,小心地抽鼻子。
“你想他們了。”她平靜地,沒人能發現此刻的爭斗。她在壓抑自己。
臍蹭著她的身子點了點頭。
說實話,她不知道該怎么安撫一個人。她只是靜靜地抱著,讓他依偎在自己懷里。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也只會做這些,即使想做再多,也被強盛的理智抑制。少年的體溫和炙熱的眼淚沾在她身上也不覺得有什么,她不會邁出紅線,她告訴自己。可她的身子已經暗暗顫抖了。
也許她不該如此親近一個人,可她還是忍不住親吻懷中人的臉頰。她合著嘴唇,輕輕碰了上去,親了一口咸淚。
少年抬起頭。
張著水靈靈的眼睛掛著淚珠,就像見了希望。
或許,他不應該太過難過,他并不是沒有“家”。
那個念頭,不,應該說是期許,又來了。
某處更柔軟更貪婪的角落動了起來,在他的心房和肺腔蕩出波浪。他不知這樣能否成功,可他想借機試試,哪怕失望,也想問個清楚。諾大的江舟,諾大的世界,諾大的人生,他已經形單影只孤苦伶仃了許多年,接下來的日子,難道也要一直孤單下去嗎?
“姐姐……”他小心翼翼地,想又不敢卻還是看向她的眼睛:
“我一直跟著你……可以嗎?”
他說得認真,心跳緊張加速。
羽玨看著這雙通紅的眼,那里下眼瞼臥蠶的部位已經腫了。她親了親他的眼皮,許下承諾:“嗯。”
沒有人會在此刻拒絕一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