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Ⅷ
如果世界上有叫后悔的藥,他會不會吃?
如果時間逆轉,回到當初她昏倒在他面前的那個早上,他會不會把事情想得簡單一點的直接向她說明白一切?如果在他們短暫的相處時光內,他清清楚楚的跟她解釋他的為難與對華西島的責任,那么現在會不會就不會發生這所有的噩夢?
那么現在會不會,她依舊會站在他面前,笑靨如花,黑眸美麗得像全世界最純凈的黑水晶?
就算現在有可能是她的揮刀相向,或大軍進攻華西島,那也是他千萬乞求的。至少,她完好,至少,她活著。
至少……有呼吸,有血肉的活著。
茫然注視著面前波光淋漓的蔚藍大海,他不知道自己在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在這兒盯著這片曾經是華西島的海域有多久。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
那時因華西島的毀滅而引發的海嘯巨流旋渦中,他被趕到的赤焰島軍團及都靈島島民強制的救回船上,赤焰島軍團訓練有素的所有法師布下強大的安置結界,強行讓大海恢復平靜,然后無數兵士潛入深海,尋找緋君。
什么也沒有。
華西島的所在區域像被人強力摧毀了一般,除了深海中無人能及的冥海黑暗世界外,海洋這一塊曾是華西島的海域什么也沒有。沒有魚,沒有海草,沒有海妖,沒有海怪。整片海域成為了大海中突兀的死海海域。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贊嘆海之國第一戰姬的力量如此超乎想象的強大,大家只能默不作聲的一遍又一遍的下海尋找。
他找得最兇,不要命的在海里來回潛游,甚至瘋了似的拼命想潛下那黝暗的冥海禁區。
日子一天天度過,希望一天天渺茫,然后赤焰島的法師感受到了那寒冰黑海深處海月冥刀的存在。
冥刀離體,若非是主人主動放棄,那么只有一種可能——緋君已魂上九天,不再存在于這世間。
所有人都沉寂了,只有他仍然不要命的往黑暗冥海靠近,無人能勸阻,直至他的身體終于撐不下去了,被黑海的陰寒所傷,大病了一場后,他才終止了自殺的行為。
從那一刻起,他便留在了這片曾經是華西島的海域上,無論日出、日落、刮風、下雨,皆站在船舷邊,一個人靜靜的不言不語的凝望著波瀾的海面。
從前,他不明白緋君為什么可以安靜得一整天都不說話。他以為那是因為她不快樂,所以千方百計的逗她開口說話,逗她笑,他天真的以為,只要她說話了,只要她笑出聲了,那么她一定就是開心了。
如今,他才明白,從一開始的不愿說話到現在的不知道該怎么說話,其間蘊涵了多少心傷碎痕。很多事,很多時候,不是張開嘴就可以說出來這么簡單的。
所有的壓抑情緒在腦海里翻轉、盤旋,說出來并不是發泄的渠道,反而會讓自己更難受,到最后只能閉上嘴,任那陰郁一遍又一遍的啃蝕著心臟。
他的痛,他的悔,他的悲,他的恨,無言的沉痛,壓在心里,聚在肩頭,他說不出口,也無法說出口。
要怎么樣才能減少他一分痛楚和悔恨?
他曾經想殺了了所有讓她不快樂的人,可如今卻顯得這般的幼稚可笑,竟然是他讓自己最愛的女人受傷最重!他捧在手心里百般疼愛憐惜的女人啊!
有時仰望藍天和白云,他猜,若是看在緋君眼里,會是什么樣子?有時他看大海波濤翻滾,他猜,若是看在緋君眼里,又會是什么樣子?有時夕陽美得讓他看得癡了,他好希望可以告訴緋君他的感受,有時面對日出,太陽躍出水天一線的剎那萬丈光芒,他好希望緋君能在他身邊分享。
張開雙手,空空如也。
他掌中曾那么幸福的握住過她冰涼的小手,他的手心曾那么幸福的兜住過她若玉的面頰,他指腹曾那么幸福的輕撫過她嫣紅的唇瓣。
他曾經那么幸福的擁有過她,可如今,空空如也,除了透明的悲與悔,他什么也沒抓住。
人生短暫,有人窮盡一生也尋覓不到渴求的另一半。他曾緊緊擁在懷里,卻讓她自指間流逝,他以為他是聰明的,到頭來才發現他有多蠢。
他的愚蠢和自以為是陪上了她,陪上了他唯一的心、唯一的愛。
他身后是西狩、粲然、景夫人與她的丈夫。四人默默站了很久,久到粲然的眼又開始濕潤,景夫人難掩心痛。
終于,景夫人上前了一步,低道:“去沿海的陸地上問問消息吧,海洋的浪潮變幻莫測,緋丫頭定是讓海神給送上陸地去了,才沒法在這兒找到。”
她怕呵,她怕緋丫頭真的不在了,兒子也會就這么死去,毫無生氣的樣子,叫她看得心驚膽顫。每一回來,都看到他在船舷邊發愣,與他說話他也聽不見似的不理不睬,就連吃飯都越來越少,和活死人有什么兩樣?
他削瘦了太多的高瘦身子緩緩轉過來,憔悴的面容上帶著一貫的溫和微笑,很慢很沙啞的,他自緋君出事那么久以來,第一回開口說了話:“我真羨慕綠妃。”
在尋找不到緋君后,他送綠妃回了陸地上的綠之國。
送綠妃回去的時候,他才知道綠妃有個同樣等待了她多年的情人,而緋君顯然就是她和她情人的孩子。
這些年下來,綠妃流不盡的眼淚是為了她的情人而流淌,她的沉默是在無言的思念她的情人,相思已成狂,無以言喻的愛戀與思念,甚至讓她忽略掉自己的孩子,只沉浸在自身的悲傷中,不言不語。
直到聽見母親的建議,聽到母親口吻中無法掩飾的心碎和蒼老,他才發覺自己和綠妃是多么的相象。他厭惡綠妃的自私,卻不知不覺中也同樣封閉了自己,拒絕所有人的靠近。
那一剎那,他好羨慕綠妃。
她能任性的拋棄世間的一切,能不理會自己親兒的乞憐,只是一味的讓哀傷籠罩自己,盡情的去讓自己瘋狂,讓自己沉淪,讓自己毀滅。
可他不行,他無法忽視親人的心痛,無法做出任性自我的毀滅舉動,他甚至哭不出來,也不能痛快的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稱做茍活,還是因為潛意識的他相信緋君還活在人世間?
無論原因如何,他離開了,前往海洋邊緣的大陸城市國家,去尋找有關緋君的任何有可能存活的機會,卻自我放逐,去流浪。
陸地上,沿海的國家大大小小有數十個,因為緋君是綠之國人,萬一她獲救,很有可能會第一個前往綠之國。所以上隳最先到了綠之國,由南往北一一尋覓,甚至在大陸的南部反復走了好幾趟,還在綠之國的沿海尋找了很久,皆未有緋君的消息。
緋君的父親也派出大量的人馬協助,可一無所獲。在最終確定緋君不會出現后,上隳拒絕了緋君父親的主動幫忙,獨自沿著海岸線北上,來到了世界五大強國之一的帝之國。
時間飛快而過,他依舊什么也沒找到。就在他打算繼續北上時,聽說了帝之國的祭擁有尋找人的法術,并未多想,他跟隨四處游歷的商旅,來到了帝之國的國都。
讓他失望的是,祭并非普通的相術法師,而是帝之國的高級官宦之一,不是普通人可以見得到的。
退回一側暗巷中,沿著墻壁慢慢坐下,他疲憊的閉上眼,打算休息一會兒,再返回沿海往北的旅途。
驀然,一道清清脆脆的女聲劃破了暗巷的寂靜,“啥?華西島在數年前就被人炸掉了?”
華西島?他動也沒動的依墻而坐,有些意外,早已成為歷史的華西島,怎么現在還有人感興趣。
一道清涼男聲隨意應了聲:“嗯。”
另一道大刺刺的男聲則道:“是啊,聽小道消息說,是海之國傳說中的第一戰姬親自轟掉的。嘖嘖,聽起來,本事和你有得比哦。”
海之國第一戰姬……他泛出個苦澀的笑。才區區幾年,已物是人非,昔日多響亮的稱號,如今卻成了一道傳說而已。都是他的錯……
“傳說中的東西有什么可信的,現實中的才要把握珍惜才對。”清脆的女聲滿是懊惱,“見鬼了,居然連島都被炸掉了,那我要去哪里找解藥來解這該死的華西島的毒啊?好不容易才判斷出是華西島才有的劇毒。”
他猛然掀開雙目,明知道完全沒有與他所尋找的緋君有任何相同的關聯點,他的心仍是劇烈的跳動起來。撐起身,他沙啞的開了口:“請問,是哪一位中了華西島的毒?”
暗巷深處安靜了一會兒,走出一個身形魁梧的寸頭綠眼男人,一個適中高高身材的藍眼男人,一個嬌美靈氣驚人的紅衣小女人。三個人的眼里都盈滿了好奇,上下打量他。
“奇怪了,這年頭的乞丐隨便抓一個出來都能當大夫?”寸頭男人一雙翠綠的眸子,口吻直率卻完全沒有惡意。
藍眼男人望了眼天,干咧了咧嘴角,沒吭聲。
眉心一粒鮮紅的朱砂痣的紅衣女人則眨巴著一對大大的琥珀色靈活眼眸,笑嘻嘻的說道:“哪一個中了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中了什么樣的毒,中了哪里的毒,這才能對癥下藥。”
他知道這些年下來的流浪和無心打理讓他衣著襤褸,滄桑又風塵,臉上蓄了胡須也從未介意過的讓人看起來的確會退避三舍。可他仍不放棄道,“請問是什么樣的癥狀?中毒有多久了?是男是女,長相如何?”
綠眸男人瞇上眼,一個側身將紅衣女人擋住,“除了海之國的人,能比我高的都不是好東西。”他已經算是個頭一流了,竟然這個臟兮兮的乞丐比他還高半頭?還瘦得不成人形的樣子,有病吧?
藍眸男人不動聲色的同樣側身將紅衣女人給遮擋住。
紅衣女人倒哈的笑了起來,從兩個高大的男人中間探出個腦袋,“是位小姐,她不能聽也不能視,什么時候中的毒不知道,五年前救起來的時候,她已是這個樣子。”
五年前救起來——他激動得上前一步,無法控制的顫抖起來,“她、她……”有可能么?天哪,天哪!“她——”
“她什么她?”綠眸男人挑起一道粗眉,開始不耐煩,“如果你口吃,可以用筆寫下來,我識字。”
他不理綠眸男人的無心之語,急切的呼吸了好幾下,才開得了口:“她是不是長得像洋娃娃一樣小小的,頭發很長很長,身高到我這兒,眼睛是漆黑色的,聲音冷冷的?”天哪,天哪,天哪,天哪——
紅衣女人笑彎了眼,推開礙事的兩個男人,脆脆的嗓音活潑悅耳動聽,“不用再跟老天爺打招呼啦。你問的人,在我那兒,長得像洋娃娃一樣小小的,頭發很長很長,身高到你那兒,眼睛是漆黑色的。不過我可不知道她的聲音如何,從來就沒聽她說過半句話,指不定是個啞巴也有可能。”
是緋君!
是緋君!她是緋君!
他感覺到頭嗡的響了起來,瘦高的身子晃了晃,靠上了一邊冰冷的墻壁。他垂下眼,張開雙手,緩緩的抬起,捂住面孔,哽咽出來。
天哪,緋君,她還活著,天哪。
他曾以為,他和她已天人永隔。盡管情感上絕不接受,可理智上他知道,就算法力再高強的人也無法在海底呆上一整天、一個月甚至是一年。只是那時他不死心,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找不到緋君,他絕不承認她死了,也絕不允許任何人舉行她的葬禮。
可現實中,只要一個人消失在了大海中,十成十的把握是找不回來的,更何況海月冥刀的出現。那時,他的心其實也死了。
離開海洋到陸地上尋人,其實只是不想讓家人親眼看著他的崩潰。
在陸地上輾轉的搜索任何有關緋君消息的時候,他很麻木,沒有任何期盼,只是按照直覺和本能的一座座城市追問尋覓。
找不到是意料之中,可他會一直這么漂泊下去,找尋下去,窮盡一生,來做為對緋君的贖罪。在死亡到來之前,他不敢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他不敢去見九泉之下的緋君,他怕就算成了亡靈,緋君的魂魄也避他而不見,那他死了會比活著更痛苦。
潛意識的,他以為緋君已魂飛魄散,直到他親眼見到她。
她站在那里,雙手向前伸,摸索著身前的竹林,漆黑大眼微垂著,洋娃娃般精美的面孔沒有表情,兩束烏黑的發已經很長很長,幾乎垂到了她的腳踝。整個人很慢很慢的朝側里移動著飄忽的碎步。
可她是活著的!
他怔怔的看著她好久好久,久到胸口的劇痛告訴他需要呼吸,久到他以為他站在那里看著她已經過了一輩子的時光。
雙眸酸澀,他困難的抬起腳,慢慢輕輕的走過去,就怕嚇到了她,就怕她見了他會轉身就跑,就怕那只是他的幻覺,就怕有那么絲聲響,她會在他眼前消失無蹤影。
無聲的靠近,立在她面前,他覺得自己好象在做夢一般。
她活生生的站在這里,那么的嬌弱美麗,仿佛一尊精致絕倫的工藝瓷娃娃,可她是活的,會移動,有呼吸,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