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ikoe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鄰居王大娘生前的最后一面。那天他拿著他爺給的餅子,避著人,偷著往王大娘家去,他謊稱大牛在河邊撈到了一條大魚,但是漁網被扯破了,怕被他娘罵不敢回家,騙著三個小丫頭以補網的名頭出去了,他溜身摸進了王大娘家。那時候王大娘已經站不起身了,她躺在床上,臉色是可怖的枯黃,就連外面的干葉子都顯得比她有血色,她的呼吸是那樣的微弱,看不到鼻翼的翕動也看不到胸口的起伏。這是一幅無意中看到了會被嚇一跳的尊榮,他別著頭進了門,并不敢多看。
他坐在炕腳,并不敢坐實了,從懷里掏出來那塊餅子,遞到王大娘眼前,可她就連睜眼看看的力氣都沒了。劉平順把餅子掰成了小塊塞進她的嘴里,餅子在口腔里吸滿了本就不多的水分,她的嘴唇下意識地動了動。
他把那塊不大的餅子掰碎了一點點喂給王大娘,她的牙齒好像連研磨食物的力氣都沒了,被填了滿口也不知她究竟吃下去多少。待最后一口塞進了嘴里,他像是被火撩到了一般從炕沿上彈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好似身后有什么在追趕一般。
那是他和那個會給他補衣服做棉猴兒的王大娘之間的最后一面。
挺好的,真的是挺好的。
在現在這樣的年頭里,這般死法兒可能是最體面不過的了吧?
也不知道那山神娘娘會以怎么樣的方式來把自己收走呢?像是自己小時候阿爺給自己講的那種神怪故事一般,會有紅面綠發滿臉獠牙的鬼怪來把自己吃掉嗎?哦不對,這里供奉的是山神娘娘,既然是娘娘,那肯定不同于野獸一般吧。但是話又說回來,誰家的“娘娘”要的貢品是童男子呢?他可是看過,就連在大佛寺中供奉的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神龕前的貢品也不過是果子清水罷了,可見那什么勞什子的山神娘娘也不是什么好東西,要活生生的人做貢品,又哪里是好神仙能干出來的事情呢?
希望這妖魔不要把自己撕扯得太難看才好。聽說妖怪們吃人都只吃人體內的精氣,萬萬希望這魔頭給自己留個全尸才好,也不至于等到以后的小孩進來的時候嚇到他們。
唉,要不是這天災,死了這許多的人,村子里實在是沒有比自己更小的了,否則這等事又哪里輪的上自己呢?
山神娘娘一定看在前些年祭祀從未有過紕漏的份上原諒則個,我雖是大了些,但是還是童男子,您要是想吸精氣,我不比那襁褓嬰兒來的更多?您要是想吃人肉,雖是近年來缺衣少食干枯了些,但還能算得上是有嚼頭,吃時間長了那軟嫩的,或許換換口味兒也不錯。大慈大悲的山神娘娘啊,您萬萬不要發怒,我們都是一等一的良民,絕沒有什么旁的壞心思,不論您想怎么吃我都可以,您要是想蒸著吃,我給您編籠屜,您要是想煮著吃,我給您燒水,求您不要發怒,還請您惦記您保佑的大福村,村子里的老少爺們兒還指著您賜下的糧米入口呢!
劉平順的心臟在骨骼嶙峋的腔子里亂跳不止,它跳的實在是太快了,好久好久都沒有如此鮮明的昭示過它的存在了,血液被泵入血管,用力之大讓他的頭腦發昏眼睛發脹,他感到從自己的胸口處起,好像有一把火燒了起來,燒到了他的頭上,叫他幾乎無法正常思考。
這難道是話本子里面寫的毒氣嗎?是山神娘娘要來接我了嗎?
我絕不會跑的,娘娘又何必多費力氣。他自嘲一般的扯出來一個笑。本就不會好吃,再被毒壞了,口感是不是會變得更加不好呢?
他攏著自己的破棉襖在黑暗中走著,風漸漸小了,但他卻越來越冷了,薄薄的脂肪沒有辦法給他提供足夠的熱量,寒氣好似細小的蟲子一般往他的四肢百骸中鉆去,他的皮膚包裹著硬挺的骨架,隨著踉蹌的步伐,每一陣風都毫不費力地掠過那破棉猴兒直直打在他的骨頭上。
又冷又餓。
阿爺常說的那文雅的詞兒是什么來著?啊,對了。
饑寒交迫。
我饑寒交迫。
劉平順一個沒注意,被腳下的一塊凸起絆了一跤,他向前撲去。
摔死吧,就這樣摔死我吧。叫我死了再給那妖魔吃了吧。
碎石子濺起,他砸向地面。
不知過了多久,在似夢非夢似醒非醒的虛空中,他聽到了耳邊有孩童的笑聲。他被人背起,似是顛簸在路上,金色叩開他緊閉的眼簾,疼痛讓他緊皺眉頭,他落下淚來。
夕陽西下,火燒云布滿了整片天,綠油油的麥苗在田間蕩漾,面色紅潤的小孩子們赤著腳叫著鬧著追趕一只紙鳶,有背著光的人影彎著腰同他說話。
“——你是怎么跑到這兒來的?”
他用手擋著刺目的光線。
……這是極樂世界。
沒有什么形容可怖的魔頭,是真的山神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