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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尹候既然來了,也開了席,下面的人紛紛上前敬酒獻禮,順序按照親疏遠近,先是本家,再是近臣,然后是分家和外家,再往后就是外國賓客和本地豪紳。
本家的幾個夫人敬了酒,便不再下去,陪在自己夫婿身邊一同待客,其中就有楊鐸的夫人高瑱。
蟬予特別多看了她幾眼,就覺得一身華服的高瑱美雖美,就是那鷹鉤鼻子過于顯眼,帶著幾分狡詐氣,笑起來像動了什么邪心思一樣,讓他不敢親近。
本家人紛紛敬酒,其中包括蟬予的三叔公,就見那三叔公附在老尹候身邊喊了數聲父王,那老尹候才緩緩看向他,露出疏遠的笑容,看樣子是忘了他。
哎,都這樣了還不立太子,蟬予不解的搖頭,覺得哪怕他立刻死去都不稀奇。
兜兜轉轉輪到了楊炎氏了,四人站起上前敬酒。
蟬予也端著金玉酒樽,還沒走多近,就嗅到一股奇香,嗆的他皺眉,而細嗅之下,這香味里還裹挾著些許臭氣,蟬予懂了……怕是老尹候身上混雜的味道。
屏氣走到老尹候身邊,一旁的嫡長孫楊冕搶著介紹;“大父,這便是炎國的楊炎氏,楊氏的外家,都是楊延昭之的嫡子?!?
楊炎成頃身為太子走在前列,趕緊敬酒。
老尹候聽了楊冕的介紹,轉動枯黃的眼珠看向楊炎成頃。
楊炎成頃施禮,剛要說幾句吉祥話,老尹候開了口。
“楊……炎……?”
這聲音老得分辨不出男女,如同吱吱啞啞的樹杈子,干巴巴又歪歪扭扭。
“對對,楊炎!”楊冕看老尹候來了精神,立刻示意楊炎成頃多說幾句話,別急著下去。
“楊炎……婉……婉……”
碗?蟬予心想,老尹候要碗碗?
“婉表妹……”老尹候吃力地吐出這三個字。
此言一出,周圍人除了蟬予都愣住了。
婉表妹是誰……?蟬予不解。
“大父,哪有什么婉表妹,這是楊炎成頃,楊延昭之的嫡長子,”楊冕笑著糾正,可老尹候才不管這套,楊炎這個姓氏似乎對他有特殊含義。
“婉表妹……”老尹候臉上露出了笑容,只是皮肉太過松弛,笑也笑的有限。
他伸出一只布滿褐斑的手,指向楊炎成頃身后,眾人隨之望去,他指的是楊炎幼清。
酒席上的人仍舊喧鬧著,金光臥榻周圍的人卻是都安靜了。
“婉表妹……你來了……你來接孤了……”老尹候笑著沖楊炎幼清伸手。
楊炎幼清趕緊放下酒杯,幾步趕上去握住老尹候伸過來的手。
“大父,您糊涂啦,這哪里是婉翁主啊,婉翁主20年前就……”楊冕還想說什么,卻被老尹候回手甩了一巴掌,他沒有力氣,這一巴掌甩的更多是示意他閉嘴。
“大父,”楊鐸看楊冕挨了打,自告奮勇上前,低聲解釋;“這是婉翁主的嫡孫,叫楊炎幼清?!?
“哦……不是婉表妹啊……”老尹候有些失望,細細的端詳著楊炎幼清;“你和婉表妹可真像啊……生的真俊俏……這眼睛……真像婉表妹……她現如今可好啊?她夫婿待她如何啊……”
“好,好得很,”楊炎幼清撒謊,那婉翁主早20年前就駕鶴西去了;“只是近來腿腳不便,不能來賀壽,備樂些薄禮讓我們帶來,聊表心意?!?
“好……好……”老尹候笑著點頭,摩挲著楊炎幼清的手;“婉表妹啊……當年……父親是要把她許配給孤的……可等孤……等孤征討回來,她卻嫁給了楊春正那狗攮的……哎……孤的婉表妹啊……怎的也不等等孤啊……”
說到這,老尹候聲音蔫蔫兒的拉長音,竟是要哭,周圍人趕緊好言相勸,唯獨這三個楊炎氏倍感尷尬,那被老尹候罵成狗攮的楊春正,正是他們三個的大父……
“后來……孤聽說……楊春正的后代……成了炎侯,全都改姓了楊炎,所以,孤一聽楊炎氏,就立刻認出來了……”說著,老尹候問道;“你就是婉表妹的嫡女吧?!?
此言一出,周圍人差點笑出聲,認錯輩分不說,還把男子認成女子。
“高祖,他是男子,”楊鐸趕緊糾正。
“女子?”
“男子!”
“男……?哦,你叫楊炎楠子?”老尹候糊里糊涂,急的楊鐸臉都紅了,又不敢發火,旁邊幾人已經忍不住背身捂嘴笑了。
“楠子啊,你可曾婚配?有好人家了嗎?”老尹候殷勤的握著楊炎幼清的手慰問。
“我……”楊炎幼清哭笑不得,我了半天,只一搖頭,淡笑道;“還沒……”
“那可好啊,”老尹候大喜,一把拉過楊鐸;“孤這有一末子也未婚配,名楊棣,尹國太子,孤看你們年紀相仿……不如就……”
老尹候口中的楊棣,便是楊鐸已故的父親,老尹候老眼昏花,將楊鐸認成了兒子楊棣。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周圍人這下不笑了,紛紛上來要分開二人。
楊炎幼清面色立刻沉了下來,看向楊鐸,楊鐸紅頭漲臉望著楊炎幼清,二人在眾人的擁擠中對望了片刻,一同閃開了眼神。一旁的高瑱斜眼旁觀,面帶一絲冷笑。
“怎……怎的使不得?孤說話也不算數……不算數了嗎?”老尹候這下也不耳聾了,與旁人爭論;“婉表妹……的女兒嫁回來……有什么不對,你們……都敢違抗孤的命令了?”
“這……太子已經成親了,”相國解釋。
“成親?誰……?”老尹候在旁人的示意下,看向高瑱,高瑱微微施禮,面帶得體笑容。
“這只是個妾!上……上的了臺面???”老尹候語出驚人,高瑱表情立刻冷了,周圍人驚出一身冷汗。
“楠子……楠子是來做夫人的,婉表妹的女兒……自然是正夫人!”
說著,他松開楊鐸,一把薅過身邊一華服女眷的腕子,擼下腕子上的掐絲金鐲,套在了楊炎幼清手腕上。
“楠子啊,這是孤送你的……拿去帶著,過……過幾日,孤親自給婉表妹下聘,娶你過門兒?!?
被擼掉金鐲的是楊冕的夫人,她剛還跟著看笑話,這會兒板著臉,捂著手腕敢怒不敢言。
相國看這笑話越鬧越大,連聲說好,推著幾個楊炎氏要走,一行人受刑一樣,趕緊歸位??蓜傓D身,一個酒杯擲了過來,還是那老尹候,此時他怒目圓瞪,枯黃的眼珠帶著血絲,他指著一人,怒罵;“你是誰?你……來干什么……”
眾人順著望過去,竟是一直未說話的蟬予。
“那是楊炎幼……楠子的義子,”楊鐸硬著頭皮解釋。
“呸,土狗,也配……也配姓楊?出去!”老尹候厲聲罵,酒席上幾人聞聲望過來,看清后便竊竊私語。
蟬予沒想到在這地方被辱罵,渾身如同被扒光了一半赤裸裸,嚇的連氣都不敢生,只無錯的望向楊炎幼清。
相國擋住老尹候視線,連聲說好,并以吃藥為由頭引開他注意,其他寺人引領這幾位楊炎氏回到原位。
“我……我要走嗎……?”蟬予等坐下時,脊背出了一層冷汗,濕透了中衣。這老尹候真是邪門,耳朵時聾時明,聽話也只能懂一半,卻偏偏對著自己的大罵,仿佛那雙枯黃的老眼,只一看就是破了自己的偽裝。
“聽那老東西胡說八道,吃你的,我看誰敢趕你!”楊炎幼清面孔鐵青,手指有些輕顫,他似乎被老尹候那幾句話刺激到,卻仍保持著顏面,并出言維護蟬予。
蟬予左手垂到食案下,在衣袖的遮擋下,去抓楊炎幼清的右手。楊炎幼清愣了愣,微微歪頭瞧他,見他低眉順眼,像是被嚇到了,便沒有拒絕,還抓緊他的手,二人在衣袖的遮擋下十指相扣。
那臥榻上鬧哄哄,須臾后,親眷們散開,老尹候又恢復到之前半死不活的狀態,也沒人真的來哄趕蟬予。后面的賓客一一上前敬酒,卻再沒得到老尹候的任何回應,仿佛剛才只是他的回光返照,此刻他的魂魄又遁回到虛空中去。
蟬予握著楊炎幼清,望著老尹候,心中忽覺凄涼,他都如此大的歲數了,兒子孫子男女都認不清,卻依然銘記那位與他有緣無份的女子,記到耄耋之年都能垂下淚來,想要她后代嫁回身邊……這樣刻骨銘心的戀情卻不能修成正果,實在令人唏噓惋惜。
蟬予握緊楊炎幼清,目光閃爍,暗下決心,這樣的人生憾事,絕不能在自己身上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