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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研墨的瓔娃憋笑出聲,蟬予臉一下子紅了,眼看著瓔娃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楊炎幼清明白,將瓔娃指使出去關上門。
蟬予瞧見屋里沒人,膽子這才大了。
“我做什么非要碰那個畫奴,瞧她長得小眼睛大嘴,以后想嫁人都難!”
“她以后嫁人不需要你操心,我就問你,你可是只愿意看那書中美色,而不愿碰世俗里的女子?”楊炎幼清往后依靠著憑幾,與蟬予平視,毫無長輩的架子。
蟬予看他也不像個長輩,誰家長輩整日穿的這樣惹眼,還坐沒坐相,瞧著跟晚輩的酒肉朋友似的。
不過正因他如此對自己一視同仁,才更容易叫人陷進去。
“這不用公子操心,”蟬予不去看他。
“大凡正經(jīng)人家的公子,在你這個年紀,有訂親的也改成親了,沒訂親的也托媒人說去了,你倒是不急不緩,窩在床上看禁書。”
“公子你還說我?”蟬予哭笑不得;“那你有幾房妻妾?”
“怎的你要走我老路?學什么不好,非學我不娶妻妾,”楊炎幼清也不惱。
“那別的不好學……這個簡單……”蟬予不想正面回答,總不能說我心里裝著你吧,怕是話一出口,不是被含糊過去,就是在不肯再與自己說話。
楊炎幼清沒想到他還會耍無賴,登時被逗笑,戳了他肋下一拳;“這么市井無賴的言辭跟誰學的!可不許推到我身上!”
蟬予挨了他這一下,暗暗竊喜;“那不能,許是我娘胎里帶出來的。”
蟬予看著楊炎幼清心情轉好,趁勢道;“那……好公子,把那幾頁還我吧,我修好書還人家……”
楊炎幼清聽了他這話,故意擺出倨傲表情;“哦?只為修書,不想仔細看看?”
“我……我看看又如何,”蟬予赧然。
楊炎幼清瞧他似乎真的不懂,嘆口氣,正色直言;“既然你住在我這,我也收你做義子,自然希望你萬事都好,只怕你陡然乍富,又天天跟著楊斐四處游玩,跟他學一身紈绔習氣,要是學了博戲會捧戲子,再有口嗜好,家里有金山銀山也能花空了,我如此做,是怕你年紀輕輕起了淫心,從此沉淪去,窮人家沒錢就沒這個心思,就怕你手上富裕,日日沉淪畫舫,錢倒罷了,身子虧空了可是補不回來。”
“我沒有!我謹記公子教誨!不該做的我都沒做!”蟬予趕緊表忠心;“我雖總跟楊斐出游,但心里有數(shù),看著勢頭不對我就借故離退,我若真跟他們一樣,哪會養(yǎng)那小鷂子,早就養(yǎng)上海東青了。”
“玩鷹斗犬倒沒什么,花不了幾個錢,”楊炎幼清不在意;“我年少時也玩,還去馴馬,這東西瞧著貴,也就一錘子買賣,后續(xù)沒什么花銷。”
蟬予聽了瞠目結舌,在他瞧來,那鷹隼的吃食全是鮮肉,一頓下來比個孩子飯量都大,更別提配套的皮具銅鏈,他居然說得如此輕描淡寫,自己格局還是小了。
“真正的吞金獸還是人,”楊炎幼清瞧著桌上的賬目道;“不只吞金,還吞人心。”
蟬予看他臉色有異,想著他許是意有所指;“我……父親,年輕時什么樣的?”
“你父親?”楊炎幼清愣了一下,隨即眼神放空,陷入回憶;“你父親……在太子府中那一輩里,是秉性最平和的,老尹候曾說,太子這三個兒子,就數(shù)楊鐸最溫厚,耐得住性子,人也機敏,只可惜身為三子,錯失了許多機會,其實老尹候這話是說給那兩位哥哥聽,他們天資愚鈍,事事都比楊鐸差上一節(jié),唯獨不缺心眼兒,太子還在的時還各自安好,可后來延元宮兵變,太子橫死叛軍刀下,老尹候年事又高,便沒人壓得住他們了,楊鐸也是那時候起……忽然就野了心,頻頻留戀煙花柳巷,荒廢學業(yè),有次他和大司空的庶長子在畫舫上置氣,比著打圍子,一夜就花出去幾百兩的黃金,太子妃都氣病了,可他就和轉了性一般,誰也勸不住……都說他是因為太子歿了太過悲傷,也再沒人護著他了,便自暴自棄……我不希望你走了他的老路。”
“公子你信嗎?”蟬予靜靜聽完,奢著膽子問;“你信他是自暴自棄?”
楊炎幼清不言語,他覺得自己小看蟬予了,本以為他開蒙晚,其實心竅一點沒少長。
“那他是……從那時起,與公子斷了瓜葛?”蟬予字斟句酌的問,他沒想著楊炎幼清回答,或者是不回答便是答案。
楊炎幼清果然沒說話,只是不甘心的看向別處。
“若只為了示弱求生,有的是辦法,何至于狠心跟所愛分開?而且依我看,這時候更不該避嫌,假若父親大大方方的與公子待在一起,不回太子府不娶親,那叔叔們還能欺負到楊炎府上來?他們肯定會把矛頭指向彼此,到時候兩敗俱傷,父親還能坐收漁翁之利!可見所謂的沉迷名妓,都是借口罷了,他就是想娶陣候的女兒,給自己找靠山!”
蟬予幾句話說到楊炎幼清心坎上,簡直是掀開他的偽裝,楊炎幼清何嘗不是這樣想,可這樣想了,便是承認楊鐸的冷酷自私,和自己被拋棄的窘迫,他也想給楊鐸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美好借口,掩飾事實的殘酷,時間久了,他自己都要信了,誰知被蟬予兩三句拆穿。
“他敢這么做,一是在他心里萬事比不上功名權利,二是知道公子你心里有他,不舍跟他翻臉,其實要我看,他這樣絕情,公子你也不要抱有幻想,”蟬予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越說聲音越大,完全沒注意到楊炎幼清臉色越來越差。
“……總之我是不會走我父親的老路,我母親也曾是名妓,名妓什么樣我太清楚了,怎么會被她們蒙了眼,我更不會像我父親那樣薄情寡義,我要有喜歡的人……我對你……”蟬予忽然語塞,他看著楊炎幼清的側顏,差點將心事沖口而出。
“我……我定不會辜負他,會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蟬予沒敢說出口。
“夠了,你有喜歡的人跟我惺惺作態(tài)干什么,”楊炎幼清心里亂糟糟的,同樣的情話,他在韶華之年也聽過。
可聽過又如何,說這話的人自己都不記得,徒留癡心人想挽留過眼云煙,惹的后人恥笑。
“不是惺惺作態(tài),真心話,”蟬予認真道;“公子不能因為我是楊鐸的兒子就看輕我,我敢從息州上白梁山寨,又敢從寨子里出來找上門,公子就該明白我與父親不同,我……大言不慚的說,我比我父親更有膽識!”
“讓你不要惺惺作態(tài),你反倒吹起牛了,”楊炎幼清白他一眼,賭氣一般將賬目胡亂翻了翻;“本想今天捋完,被你吵的也看不下去了。”
“公子你本就看不下去,何必怪我頭上……”蟬予小聲說。
“閉嘴,誰教的跟我沒大沒小,”楊炎幼清被說的沒辦法,干脆起身。這小子不止身量與日俱增,膽子也越來越大,還經(jīng)常一針見血,尤其是今日,那套說辭一句接一句的,仿佛都是在向他陳情,說的他心亂如麻,簡直不敢多看他一眼。
蟬予就當是向他吐露了自己心意,開始圍著他討要殘頁,楊炎幼清還想拿拿態(tài)度,可蟬予不知從何處學來了一身撒嬌賣癡的功夫,圍著他軟磨硬泡,恨不能擠出淚來,楊炎幼清被纏的牙酸肉麻,便沖著書架一指,讓他自己找。
“公子……你是怎么知道我床鋪下面有書的?”蟬予忽然問。
“畫奴前幾日給你收拾床褥摸出來的,她好心送回書房被我瞧見了,幸而她不識字,這書也沒畫,只以為是普通志怪,不然一個女子,哪好意思上交給男子,估計就給你放回原處了,”楊炎幼清笑道;“你回去可別怨她。”
蟬予嘆口氣,從一摞舊書里找出那幾頁,帶回到自己庭院,正巧見畫奴在那繡荷包。
蟬予想起自己的窘態(tài),就氣不打一處來,看她上來迎自己,嚇唬她道;“遲早給你賣了去!”
畫奴瞠目結舌,不知道蟬予怎么忽然對她說狠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