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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僧靈羅坐在院子里,看李云奇裝了一桶水,給那小魚怪化蛇洗澡玩。那化蛇浸在水桶里,游得懶懶散散,禁不住李云奇拿了半個包子,隔著水面逗它。偏偏等化蛇的身子抬出水面一點點,李云奇將那個包子舉到高處,對小魚怪說:
“跟我念,阿彌陀佛,我就給你包子吃。”
化蛇“嗷”了一聲,撇撇嘴,尾巴掀了個水花,又轉身沉到水底。李云奇把手伸到桶里,撈了一圈,抓住化蛇的尾巴,要將它揪上來。僧靈羅喝止了,對李云奇道:
“化蛇雖然是個妖物,也是天地精華所生,頗有靈性。你是出家人,須知有情眾生,皆如輪回,佛法面前,一律平等,切不可如此折辱于它。它若頑劣,你用我授的縛字訣制伏它,好生調教便是。人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一恩一惠,自有福報。”
李云奇在他師父面前不敢造次,喏喏應承了,對那小魚怪化蛇道:
“阿彌陀佛,我不抓你了,師父叫我好好待你。你是個好魚怪,跟我念聲阿彌陀佛,我給你包子吃。”
化蛇在水里吐了個泡泡,沉思半晌,終于慢慢吞吞展開兩個翅膀,扒在桶沿上,緩緩探出腦袋,兩只眼睛繞著李云奇手里的包子轉了一圈,張口啞聲道:
“阿——阿——佛——”
魚怪終究不似人形,講不出完整句子,兩只眼睛滴溜溜地看著李云奇。李云奇高興得手舞足蹈,掰了一塊包子遞給小魚怪,后者一口吞了下去。李云奇又接著逗它:
“來,跟我念,觀自在菩薩——”
“觀——菩——”
正玩鬧間,卻見穆千言形色匆匆,出了莘家。僧靈羅囑咐了李云奇兩句,便遙遙跟在穆千言身后,看他所去何處。
僧靈羅知這城中忌諱僧侶,不愿徒生是非。他低頭想了想,施了個咒訣,將一身玄色僧袍變作大紅綢衫,腰間一品暗玉紫的腰帶,腳下簇新墨色官靴,手中搖一柄蘭花折扇,束起的烏發上戴一頂煙青色的紗羅軟巾,頸中伏妖圈變作一個黃澄澄的項圈,上面爬一只張牙舞爪的黃金小狐。僧靈羅借路邊人家水缸照一照,見影子活脫脫一個紈绔子弟瀟灑才俊,不免十分得意。那小狐素喜熱鬧,見僧靈羅如此打扮,便非要妝作十三四歲一個白衣童子,頭上兩個童子髻,幾縷長發垂在腮側,眉心點一點狀元紅,足下一對木屐,蹦蹦跳跳跟在身后。
只見穆千言穿街走巷,來到一家中藥鋪前,在里面徘徊良久。僧靈羅不便立刻跟進去,便在藥鋪對面的茶社,要了壺清茶,與小狐相對坐下。他見茶社一大早開張,室內卻有一半椅子疊在桌上,掃帚靠在墻邊,一個匾額倒放在角落里;此時既非月中又非月末,掌柜和一個茶博士卻在柜臺后打算盤咬耳朵,仿佛在清賬本一般。
僧靈羅心下奇怪,見茶博士得了個空過來添茶,便問:
“怎么你這茶社如此清凈?這生意如何做得?”
那茶博士將抹布往肩上一搭,回頭見掌柜正低頭看賬,悄悄附耳對僧靈羅說:
“聽客人這口音,不似烏夜城本地人。實話實說,我們這茶社本就打算關門大吉,也就在今明兩日罷了。”
僧靈羅十分奇怪:
“我見你店中窗明幾凈,茶品眾多,不似經營不善;這店地處通衢,南來北往,不愁客人上門。難不成你們掌柜家里有什么難事,方才要關門謝客?”
那茶博士搖搖頭:
“哪里是什么掌柜的家事?不瞞客官說,這茶社乃是我掌柜祖傳基業,做到這一輩,不說百年,也有個七八十年了。就算是十年前那場瘟疫,城中店鋪倒閉十之七八,也未傷得我們店家的元氣。如今若是有第二條路,我家掌柜也不至于這般愁眉苦臉。”
僧靈羅更加奇怪:
“難不成,竟有人逼你們關門嗎?”
那茶博士嘆了口氣,四下看了一遭,見茶社外并無他人,悄悄和僧靈羅咬耳朵說:
“客官難道不知嗎?當今的知府大人,硬是說我們這些內城商宅,規劃不善,不便民生,要將我們遷到城東頭去。非但是我們茶社,附近幾十年的老鋪,盡數被逐。有那不愿搬遷的,和官府說理,卻家中接二連三發生怪事。鬧得最厲害的莘家,三十年的鐵匠鋪子,老爺子上街買酒,卻遭人暴打,如今臥床不起,鋪子只是靠幾個老伙計和一個不懂事的兒子勉力維持。我們掌柜的豈會甘愿把數代心血拱手讓人?無非不想重蹈莘家覆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