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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刺客沖我而來,對你等并無殺意,你二人小心躲避。明日朝堂之上,還望你我君臣二人,能活著相見。”
僧靈羅卻扛了崔九郎,從那小窗翻身而出,躍到馬廄棚頂上,又跳到一匹白馬身上,解開轡頭,立時馳縱而出。
白馬疾馳如飛,跨過白玉橋,頃刻將獅子樓遠遠拋在身后。九坊守衛見有人白日馳縱,排開一字,意欲攔住白馬,那白馬卻頗為神駿,從眾人頭上跳過,不管不顧,一路飛奔。僧靈羅不識京城路徑,任由那白馬帶路,一路奔到城南。
僧靈羅抬眼望去,見舉目屋宇貧瘠,滿地荒涼。街上幾個提水的婦人、斗毆的青年村氓、病臥在草里將死的老者,見二人衣衫華麗、身形狼狽,只是冷眼相覷。僧靈羅怕崔九郎毒傷加重,忙翻身下馬,攔住路人詢問附近醫生所在,路人卻如遇大蟲毒蛇,紛紛避走。
僧靈羅無可奈何,正要騎馬離開,忽然不知從何處飛來一只紅袖鏢,插在白馬屁股上,那白馬吃痛,將崔九郎掀下馬來,前蹄一揚,長嘶一聲,徑直揚長而去。
僧靈羅知來人意圖不善,忙扶了崔九郎,躲入一條巷子里。他聞得耳后生風,忙抽出七星龍塵劍,堪堪回身擋住身后煙紅麻衣的刺客一劍。那刺客將食指和拇指捏了個環,放入口中,尖嘯一聲,但見另外三個刺客從天而降,一律煙紅麻衣,手執精鋼明刃,從四面齊齊朝僧靈羅撲來。
僧靈羅暗道不好,拼著一側亮出空隙,用手中龍塵劍將其中兩人的兵刃一絞,力貫掌心,拼著那龍塵劍削金斷玉之利,將兩把刀刃折斷。他微微側身,避開另一名刺客的鋒刃,朝他手腕一踢,將刺客手中兵器踢落。僧靈羅此時卻實在躲無可躲,背心生受了第四人一刀。他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幸而那刀并未插入致命處,他用掌力一震,震斷刀鋒,回手一刀,搠進那刺客心窩。
僧靈羅見那被踢落兵器的刺客就地一滾,正伸手要去拾兵器,忙追上兩步,手起刀落,將那人的頭顱削去一半。余下兩名刺客見僧靈羅已然受傷,干脆拋了斷刃,從腰間解下銀索銀斧,將他一前一后夾起來。
僧靈羅殺得紅眼,嘿嘿冷笑:
“是瑯琊王雇你們前來的?拼著一死也要置人死地,也算是盡職盡責的好漢了。”
那兩名刺客對視一眼,卻不說話,算是默認了僧靈羅的指認。其中一人將銀斧朝僧靈羅甩來,僧靈羅偏開身,眼明手快抓住那銀索,拼著手掌幾被撕裂之痛,擲出七星龍塵劍,將那刺客捅了個對穿,又順勢拋出手中抓住的那截銀索,與身后那名刺客的銀索交纏在一起。僧靈羅用力一帶,那刺客底盤不穩,朝前撲倒,僧靈羅便借機踏上一步,抓起銀斧,朝那刺客頸間一攮。
僧靈羅擦了擦臉上鮮血,見四名刺客無一存活,收回七星龍塵劍,又見天色已晚,便不欲耽擱,扶著崔九郎進入旁邊一間草棚,關上房門。
僧靈羅撕下自己一條袖子,將胸口的刀傷狠狠一勒,痛得倒抽一口冷氣。他往崔九郎額頭一摸,見燒得滾燙,知道耽擱不得,便用七星龍塵劍的劍尖往發黑的皮肉里一挑,把帶毒的箭簇微微往外挑了一點。崔九郎哼了一聲,被痛得驚醒,見到僧靈羅,正欲開口呼號,僧靈羅怕他引來更多刺客,忙捂了他嘴,輕輕道:
“我幫你拔毒箭,別叫!”
他又把箭簇往外挑了一點,崔九郎痛極,往他手掌一咬,即便鮮血淋漓。僧靈羅抽回手掌,見那崔九郎仍要呼喊,便低頭以唇相附,卷住他口中香舌,令他呼叫不得,手中龍塵劍一用力,將整個箭簇帶出。崔九郎哼了一聲,冷汗淋漓,卻并未昏過去。
僧靈羅看那傷口時,見箭頭雖然進得不深,卻因為鉤爪遍布,將整個創口的皮肉撕得稀爛,黑紅相間,十分可怖。他低頭在那傷口處吸吮了幾口,吐出毒血膿肉,見流出的新血為鮮紅色,方才放心,撕了另一條袖子,替崔九郎將傷口緊緊纏縛了。
僧靈羅做完這些,覺得頭暈目眩,氣血翻涌,知道是自己傷勢失血過多,又吸了毒血的緣故。他便將龍塵劍放在手邊,與那崔九郎并肩而臥,兩人俱是動彈不得。他聽得耳邊呼吸沉重,崔九郎低聲道:
“多謝——多謝你救了我。”
僧靈羅抬眼看了一眼,點點頭權當不謝。他此刻疲累已極,自覺從十四歲上修煉明真訣、有護體無量妙以來,未有過如此困乏不堪的時刻,只覺得這個肉身凡胎又痛又怕又恨又惱。痛的是胸口刀傷,怕的是靈力此刻一無所用,恨的是那妖魔與瑯琊王,惱的是自己竟如凡胎俗身動彈不得。
眼見窗外天色漸漸黯淡,幾聲老鴉哀鳴,不知何處彌來炊煙香氣。僧靈羅躺在暮色里,口渴欲飲,卻沒有力氣起來覓水。他想閉眼休息,卻覺得胸口火燒火燎,不得半刻安寧,心想,那個端木明當年可曾與我一樣,躺在這里重傷等死嗎?想到這里,胸口的傷口愈發疼痛。他念了幾遍清心訣,卻毫無用處,反而內心更加焦躁。只聽崔九郎輕輕問:
“你在念什么?”
僧靈羅睜開眼,見崔九郎一雙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態度頗為關切。他忽然想起那日蒼莽洞中,自己真氣為金劍所阻,吐了兩口血,那小狐亦如此看著自己,心頭不禁一動。
僧靈羅心想,原來普通人在痛極累極的時候,被另一個人惦念呵護著,竟是這種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