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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臨江定睛一看,感到更為驚奇——纏斗在一起的人里,半數身著青衣作道士打扮,另一半卻連人也不是,而是幾根人形的木桿,木桿上以絞索膠著幾根短桿,看起來如同人的手足一般。那幾個“木頭人”頂著沙包做成的腦袋,沙包表面畫著鼻子眼睛,宛如笑臉相迎,然而卻對那幾個青衣人連連痛下殺招,看起來便格外恐怖詭異。
百里臨江目瞪口呆,指著轎外的場景轉頭對榻上那人張口結舌:
“木木木頭人!活的!”
榻上那人瞇著眼睛,意定神閑:
“你再仔細看看。”
百里臨江定睛一瞧,見旁邊的涼亭頂上竟然還坐著一人。亭上那人貴公子冠帶,衣飾華貴,身姿綽約,容貌俊美。那人一邊看著眾人纏斗,一邊口中念念有詞,手中紙扇指東打西揮斥方遒——百里臨江沿著紙扇指點的方向看去,竟然正與場中木頭人攻擊的方向如出一轍。
場中一個年輕道士刺出一劍,將一個木頭人的“手臂”削掉一截,卻不料那木頭人毫無痛感,反而反手一揮,猛力擊在他胸前,將他摔出幾丈之外。那年輕道士“哇”地吐了一口血,一雙眼睛通紅,口中念念有詞,手中長劍銀光一閃就要朝涼亭方向飛出,卻不料斜地里一個木頭人猛地沖出,“手臂”一揮,被長劍捅了個對穿——那長劍卻也卡在木頭里動彈不得。那木頭人無知無痛,臉上仍然掛著夸張可笑的表情,腹中發出僵硬空洞的聲音:
“貴客來訪——懷璧山莊——蓬蓽生輝——不勝榮幸——”
其他的木頭人一邊進攻,一邊僵硬空洞地跟著重復:
“貴客來訪——懷璧山莊——蓬蓽生輝——不勝榮幸——”
涼亭上那名公子看了,哈哈大笑,似乎極為得意。另一名高個子的年輕道士口中呼喝一聲,背上數把長劍出鞘,在場中來回飛舞,將數名木頭人的“手臂”斬去十幾截,又把木頭人的腦袋砍得稀爛,令那些木頭人失去控制,毫無章法地滿地亂走越走越遠,方才解了攻勢,令其余道士喘了口氣。一個年長道士臉帶怒容,瞪著亭上的公子:
“這位公子萍水相逢,何故出手傷人步步相逼?”
那公子哼了一聲,手中折扇“啪”地展開,俊臉上寫著不屑:
“出手傷人?你哪只眼睛看見本公子出手了?至于步步相逼——本公子倒要問你們,懷璧山莊用來迎客的機關木人,被你們無故打壞,屆時你們到君莊主面前,作何解釋?”
百里臨江遠遠看著,忍不住道:
“明明是這公子指使那些木人攻擊道士的,怎么他反而倒打一耙說這些道士損壞木人了?這些木人是懷璧山莊用來迎客用的?那這公子和懷璧山莊是什么關系,為什么能夠指使這些木人?”
榻上那人仍是懶懶靠著,并不朝轎外觀看:
“你看看,他腰間是不是有一枚黑玉令牌?”
百里臨江仔細看了看,那人的腰間錦帶上果然系著一枚黑色令牌。他正要繼續追問,卻見之前出手的那名高個子年輕道士走上前,扯了扯年長道士的衣袖,朝公子作了個揖:
“恕貧道眼拙,方才沒能認出公子腰間這枚黑玉令——天機一出,四海令從,錦囊妙計,神算司空。貧道乃昆侖十一代弟子青曉,如貧道沒有估錯,公子便是名震江湖的天機閣右使,人稱小司空的于庸人了。”
小司空于庸人立在亭檐之上,錦衣飄飄,看著下方眾道士哼了一聲,卻不說話。青曉卻極為恭敬行了一禮,轉身對其他道士說:
“小司空三年前在峨眉金頂,阻止了夜雪師叔和南海迷蹤的決斗,令他二人化干戈為玉帛,實屬我昆侖派的大恩人——剛才一定是出于誤會,大家千萬不要往心里去。”
青曉又朝于庸人拱了拱手:
“聽聞小司空年未三旬,功力已臻化境——當今之世,唯有南海迷蹤、昆侖夜雪、魔女瑯嬛以及三十三天殘陽道的溫別莊,可與一戰。三年前峨眉金頂,青曉與小司空緣慳一面,若改日小司空肯賞臉賜教,能指點青曉一兩招,實屬青曉之幸。”
“小司空?”
看著昆侖諸道漸漸走遠,百里臨江念叨著這個外號,對俊美青年不由得另眼相看,卻也不免生出隱隱的嫉妒來——這青年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比自己小了許多,用“年未三旬”來形容都未免過分,若不是昆侖青曉言辭間極力贊美,他幾乎要以為于庸人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公子,哪里是什么名震江湖的一代宗師了。哼,有什么了不起,大約又是什么門閥子弟得遇明師罷了,若是他自小也出身名門正派,現在多半也能出人頭地。百里臨江想到這里,忍不住偷偷看了榻上那人一眼,心中暗暗嘀咕,偏偏小爺倒霉,被一個妖人抓來當徒弟。
榻上那人意定神閑,似睡非睡。秀色絕倫,眉頭輕蹙。
百里臨江的喉頭忍不住吞了吞。
青竹油轎再次被抬起,八名轎夫快步朝崖邊走去。
小司空于庸人站在橋邊,背對著他們,身上的錦衣被山風吹得獵獵揚起。
“三十三天殘陽道,溫宗主——我們久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