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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跪在漫碧小齋的院子里,雙手雙腳因為心猿鎖發(fā)作而僵硬冰冷,腦子里像是被小刀瘋狂亂鑿一般尖銳的疼。
低頭看自己一對青筋暴起的手掌,剛才飛檐走壁、宛如無所不能的場景歷歷在目。
原來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幻夢。
又恍然錯愕。焉知此時此刻,是否也是一場幻夢?
臥室的門仿佛被狂風(fēng)席卷,忽然洞開,倚在桌旁的美人睜開一對妙目,盯著院子里的情形。
碧空如洗,纖云如練,彎鉤般的新月在空中驟然射出強(qiáng)烈的銀光來。一只烏鴉抖動翅膀,哇地一聲從檐上騰起,朝著夜空中飛去,消失不見。一名個子高挑的年輕道人立在桃花樹上,身后寶劍驟然出鞘,在半空中射出無數(shù)道金光,厲聲喝道:
“人有人道,魔有魔道。溫別莊,你居然敢在我昆侖派眼皮底下,大搖大擺進(jìn)入懷璧山莊?”
室中美人眼中精光大盛,卻只是憑桌支頤,懶洋洋笑道:
“天下之土莫非王土,天下大道莫非樂道。昆侖青曉,你的師叔師祖在我面前也得恭恭敬敬作個揖——你居然敢找本座的麻煩,未免也太狂妄了一些。”
昆侖派和殘陽道數(shù)百年來互為仇敵,昆侖派數(shù)次欲剿滅殘陽道皆不得,反而接連折損派內(nèi)高手,雙方更是勢同水火。溫別莊素來不愿與小輩計較,青曉卻是昆侖派年輕一輩中的得意弟子,一心要在眾師叔兄弟面前立功爭奇,自恃昆侖劍術(shù)出神入化,也不多說,口中唿哨一聲,背后長劍出鞘,立時便朝溫別莊射來。
座上美人哼了一聲,桌上燭焰霎時騰起數(shù)尺,竟然順著桌面一路淌下,蜿蜒出一道長練,流入院中迎風(fēng)獵獵,更騰出數(shù)丈高的火焰巨爪,就要朝昆侖青曉撲去。昆侖青曉絲毫不畏,口中念念有辭,飛劍升到半空中,竟然與一朵纖云相撞,仿佛將云朵戳破了個口子,幾點(diǎn)雨水從缺口之中噴濺而出,竟然化作一道傾盆大雨,將院中的火焰澆熄。
溫別莊見此,嘖嘖稱奇:
“看來本座數(shù)十年來未入江湖,昆侖派的小輩里,竟然也有如此高手。這御劍化氣訣竟然能修煉到如此精妙地步,不錯,不錯。”
他口中說道不錯,五指微張,手中紫玉梳的梳齒如弦,紛紛朝昆侖青曉立著的那株桃花樹射去。梳齒一旦沒入樹皮,桃花樹的枝干便迎風(fēng)生出無數(shù)枝椏,朝昆侖青曉足下纏去。那些枝椏上又紛紛開出碗口大的桃花來,桃花蕊中鉆出許多光裸的玉手,勾住青曉的道袍,有女子的聲音輕輕笑著,似乎低聲訴說著許多甜言蜜語。
但見昆侖青曉面沉似水,絲毫不為其所動,猛地圓睜雙目,道袍周遭便冒出許多寒氣來,將花蕊與玉手紛紛凍成冰塊,隨即碎裂成千萬塊碎片,隨風(fēng)散去。
昆侖青曉見溫別莊的兩次攻勢皆被自己擊退,面上忍不住帶了幾分得色,口中接著念念有詞一番,空中長劍立時急轉(zhuǎn)直下,就要朝溫別莊射來。卻聽“嘩啦”一聲,八名頭戴斗笠的黑衣“契奴”穿破房瓦,猛地躍出,一抖腰間長劍,竟然凝成一股劍氣,將昆侖青曉的長劍團(tuán)團(tuán)圍住,再攻不進(jìn)去。
溫別莊微微一笑,手指輕揚(yáng),桌上的燭臺便滴下八滴蠟淚來。八名黑衣契奴仿佛心有靈犀,先是四散而開形成八卦陣法,任憑昆侖青曉如何召喚,將長劍環(huán)繞其中,既無法攻到溫別莊身畔,又無法撤回青曉身邊。溫別莊指甲一彈,桌上的八滴蠟淚竟然輾轉(zhuǎn)騰挪,變換了方位。七名黑衣人也左右交錯,形成七星之陣,仍舊將長劍壓制其中,任其左沖右突不斷亂撞,一名黑衣人猛然躍出,手中長劍朝青曉刺去。
昆侖青曉自詡武功已臻江湖一流高手之境,也不驚慌,微微側(cè)開身子化解了那契奴的攻勢,卻不料那契奴動作迅如流星,一擊不中,立刻變幻招式反手劈下,幾乎削掉昆侖青曉的頭發(fā),將他驚出一身冷汗:
“這是千歲宮的回風(fēng)一劍——你是什么人?為什么會這招劍法?”
那契奴渾渾噩噩,仿佛也不知道青曉問的是什么,又接連刺出幾劍。昆侖青曉心神不定,道:
“否極泰來、來去從心——當(dāng)年無殃道人曾上昆侖論道,演練過千歲宮的劍法。你功力深厚不在無殃道人之下——你究竟是誰?你為何要聽命于這魔頭指使?”
昆侖劍法以神識化劍,又賴以劍器之“形”,劍一旦為契奴結(jié)陣所困,功力便喪了大半。昆侖青曉雖連連退了幾步,仍免不了被那契奴一劍刺在脅下,又中了一掌,終于將飛劍化作一道銀光收入鞘中,恨恨而去。
天邊的彎月,光芒漸漸黯淡了下去。
八名契奴仿佛受到了什么力量催召,仍舊退回到耳房之中,不發(fā)出半點(diǎn)聲息。溫別莊看了百里臨江一眼,忽然吐出一口血來。
百里臨江腦子里一萬個想法亂轉(zhuǎn),心道,莫不是天助我也,讓這老妖物受了傷,小爺我可以趁此溜之大吉。他忍不住喉頭發(fā)干,心臟緊張得砰砰直跳,往前踏出一步,想要知道溫別莊究竟傷得多重。
座上那人妙目流轉(zhuǎn),白皙的額頭上雙眉微蹙,許是因為受傷的原因,一雙黑亮的眸子顯得又大又迷茫,似乎隨時都要涌出大顆大顆的淚珠來。
百里臨江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錘了一下,頓時不知所措。他蹲在那人面前,吞了吞喉嚨,聽見仿佛不屬于自己的聲音問:
“你怎么樣?渴不渴?要不要我去拿點(diǎn)水來給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