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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臨江心道,原來是另外一個人是昆侖青曉,難怪聲音聽起來這么熟悉。他心中更加奇怪,這兩個人怎么偏偏也來到了臨江城,還偏偏湊到了一起?
“于兄又誤會了。貧道不是怪罪于兄,只不過是說明情況而已。那人功夫高明的很,只是慢得這么半會兒,貧道就失了那人的蹤跡。”
“荒謬!分明是自己鬼鬼祟祟三更半夜在墳地出沒,被我抓住了就狡辯說什么孩童失蹤。你一個昆侖弟子,又不是什么六扇門的捕快,就算是孩童失蹤,和你又有什么關系?憑什么讓我相信你的說辭?”
“于兄,這話說得就不對了。雖然我道家典籍有云,‘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但是若天下蒼生懸于水火,道門中人又怎能安之若素不管不顧?扶老濟幼本是人之常情,就算我青曉不是六扇門的捕快,難道就可以看著小孩子被擄走,不管不顧嗎?如果這樣,我習得一身法術和武藝,又有何用?”
只聽見長長的沉默,于庸人嘆了口氣,輕輕笑:
“想不到昆侖派中,倒也有你這樣古道熱腸的人物……不過別以為你裝得這般誠懇,就能讓本座信了你的說辭!”
兩人之間的氣氛聽起來和緩了些,青曉也忍不住輕輕笑了笑:
“于兄謬贊了。小司空名動天下,年紀輕輕便身居天機閣右使,曾多次出手令各大派化干戈為玉帛——內心不也是一般古道熱腸?”
于庸人“哼”了一聲,雖然語氣仍然冷冰冰的,卻也有了幾分得意:
“昨夜你真的看到有人劫持幼童,往城西的方向去?”
“千真萬確。昨夜三更時分,貧道從含光寺回來,剛剛到了城中。只見大街之上空無一人,只有一陣陰風吹過,遠遠地卻像是有鈴鐺和車馬之聲。說起來慚愧,貧道修持不足,天眼未開,無法看出究竟有什么不妥,只覺得事有蹊蹺,便跟著那陣陰風查探。卻聽見不遠之處,傳來一個男人和小孩子對話的聲音。”
百里臨江心道,這陰風、鈴鐺和車馬之聲,多半是昨夜百鬼夜行時,紅衣鬼使和溫別莊的對話聲音了。只是這男子和孩童,又是怎么回事?
“哦?男人和小孩子對話的聲音?”
“沒錯。那時萬籟俱寂,貧道聽得極為分明。只聽那小孩子問,
‘叔叔,你看見我阿娘了嗎?’
那男人笑著問,‘哦?你在找你的阿娘?你的手里拿著什么?’
‘這是阿娘給我買的撥浪鼓——叔叔,你看見我阿娘沒有?’
‘你的阿娘?’
‘是啊。阿娘剛才就在這里。她是回來看我的,我知道。’
‘阿娘回來看你?這么晚了她不在家嗎?’
‘不在。阿爹說,阿娘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你一定很想念你的阿娘吧?她去了哪里?叔叔帶你去找她?’
‘叔叔,其實阿娘沒有走,我可以看到她,只是他們不讓我去找她。’
‘為什么?發生什么事了?’
‘阿爹說阿娘走了。可是我知道,她根本就沒有走。那天阿娘從街上回來,手里拿著撥浪鼓,說是買給我的生辰禮物。可是我看得出來,她很不開心,不開心極了。’
‘你的阿娘不開心?為什么不開心?’
‘我不知道。阿娘摸著我的臉,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她問,寶兒你愛阿娘嗎?我說,寶兒當然愛阿娘呀,寶兒最愛阿娘了。阿娘哭了一會兒,說阿娘也最愛寶兒了。阿娘也愛你爹,可是你爹,愛上了別的女人,不再愛阿娘了。’
‘我不知道阿娘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我見過隔壁青兒的爹娶了別的女人,青兒有兩個娘。我問,那阿爹會娶別的女人,寶兒也會有一個新的娘嗎?
‘阿娘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搖頭。她哭得很厲害,我想,青兒的娘也會哭得這么厲害嗎?
‘后來,阿娘讓我去隔壁找青兒玩。等我回家的時候,阿爹站在門口,一臉沉重地告訴我,阿娘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可是我知道,阿娘不是走了。我趁阿爹轉過身的時候悄悄在門縫里看,我看見阿娘的背影掛在房梁的白布上,晃啊晃。有人把阿娘的身體抬了下來,放在一張木板上。我看不見阿娘的臉,只看見她的一雙腳,穿著她最喜歡的那雙繡花鞋。我知道阿娘沒有走,只是他們不讓我看到她。
‘叔叔,后來,阿爹就娶了新的娘。可是這個娘對我一點也不好,總是說我吵,說我吃的多,說我不聽她的話。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偷偷跑去城西,去他們把阿娘放進土里的地方。阿青說我是個傻子,說這叫埋了她,說因為阿娘死了。可是我知道阿娘沒有死,因為半夜的時候,我能在窗外看到她。’
‘你能看到你的阿娘?’
‘阿爹說我騙人,說我在嚇他。叔叔其實我沒有騙人,我真的能看到我的阿娘。只是阿娘從來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在窗外看著,就像剛才一樣。’
‘寶兒,叔叔帶你去找阿娘,好嗎?’”
昆侖青曉緩慢地復述完這番對話,一會兒模仿那個幼童的聲音,一會兒模仿陌生男子沉靜的嗓音,竟然聽得百里臨江如同身臨其境,渾身發涼。就連于庸人也被勾得疑團迭起,忍不住追問:
“然后呢?然后寶兒和那個男人怎樣?”
青曉被猛地打斷,像是從夢境中醒來,打了個寒戰:
“貧道心中大感不妙,立刻追了過去,可是那條巷子空蕩蕩的,什么人都沒有,只有——
“只有一個破舊的撥浪鼓,靜靜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