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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臨江一愣,心知就算溫別莊恢復了功力,單槍匹馬從昆侖劍陣中救出自己,必然也經歷了一番苦斗。青年心中猶疑不定,暗想這妖人既然恨透了自己,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他心情復雜地看著那妖人,見那人一對烏溜溜的眼珠里帶著淡淡的笑意,忽然恍然大悟,這妖人本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既然甘受酷刑也要騙自己盜出聽霜劍、在三思道人面前挑撥離間,便也可以帶傷救出自己。想到這里,青年的心更加冷了下去,苦笑道:
“溫宗主如此救命之恩,百里臨江感激不盡。只是不知道溫宗主要如何討要酬勞?在下身無長物,只有這條爛命——”
那妖人喂了最后一勺藥汁,把碗遞給百里冰,使了個眼色令少女出去。那妖人輕輕摟著百里臨江的腰身,撫著他的斷臂,在青年耳邊輕輕吐氣:
“你這般說話,必然還是在責怪本座——”
百里臨江像看待瘋子一般看那妖人:
“責怪?在下何德何能,怎么敢責怪堂堂殘陽道宗主?在下盲目輕信,受三思道人之騙刺傷了溫宗主,本就是在下的過錯;偏偏在下又耳目愚鈍,誤以為溫宗主真的武功全失,拼死盜出聽霜劍,令昆侖上下視在下為魔教妖徒。在下不能辨正邪,不能分忠義,甚至連誰對在下好誰對在下壞都分不出,在下只怪自己是天下最愚蠢的——”
話音未落,那人的嘴唇便湊了上來,激烈地吻著百里臨江。那人唇中奇異的香氣涌入青年的口腔,一股熱氣從青年丹田蔓延開,一直攀爬上他的脊柱。然而空蕩蕩的右臂袖管提醒著青年發生過的一切——
一滴眼淚沿著百里臨江的眼角滑落。
“本座知道你恨極了本座,這倒無妨。本座要的本就是你的一顆心,要它十成十在本座身上——至于是恨,還是愛,本座并不在乎。如今昆侖已將你逐出門派,你從此便是我三十三天門人。本座種在你體內的心猿鎖威力強大,能令人不死,腐骨重生,只要你跟著本座好好修行,重生一條新的右臂并非難事。”
百里臨江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魔教妖人。因為有逆天改命的功力,所以對恨和愛一視同仁;因為有令斷肢重生的力量,所以就算顛倒黑白、令昆侖上下對自己重刑加身,也可以做到一筆帶過。青年苦澀地看著面前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腦海中浮現往昔無數次的親密纏綿,心想,自己怎么從來沒發覺呢,這張美得不似凡俗的臉蛋下,竟然隱藏著這樣一只怪物?
那妖人似乎對百里臨江的內心波瀾不以為意,輕輕摟著青年的腰身,將功力徐徐渡過來。百里臨江見那人的眉頭輕蹙,知那妖人必然傷口未愈,向自己傳功便有些吃力。青年便愈發覺得荒謬,心想,若不是這妖人,自己也不至于斷了一臂,可又偏偏是這人,受了傷也要救治自己。
百里臨江心中無數個念頭來回涌動。那人傳功已畢,見青年不再說話,便親了親他的鼻尖,輕輕走了出去。
百里臨江體內心猿鎖不住游走,只覺得右臂傷口處又酥又麻,藥力一起,便漸漸睡了過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卻聽得百里冰在床前輕輕抽泣,青年睜開眼睛,拍了拍少女的手臂:
“傻孩子,哭什么?”
“師父,冰兒是不是生來不詳之人?”
百里臨江皺了皺眉頭:
“胡說。你這孩子從哪里聽來的胡話?”
“以往冰兒跟著阿娘,那男人將阿娘折磨得生不如死……冰兒跟著師父,可是如今,連師父也——”
百里臨江睡得迷迷糊糊,卻一下子清醒過來:
“冰兒,不許胡思亂想。師父受傷和你沒有半點關系,你不許為了此事自責。”
百里臨江心中不免焦慮,暗想百里冰這丫頭拜了自己做師父,自己沒有教她多少武功和讀書寫字,反而害得面前少女因為自己受傷而自責。青年想起此地是三十三天,雖然看在溫別莊的份上,百里冰在此不至于遭到惡徒騷擾,但自己重傷無力護她,孤身少女在此久待并非益事。
想到這里,百里臨江心中便生出許多勇氣,暗想就算自己有心頹喪下去,為了冰兒緣故也絕不可輕易言廢。他便問少女:
“我們來三十三天可有些日子了?你可知道出去的路徑?”
百里冰擦了擦眼淚,點點頭:
“冰兒有時候跟著契奴在谷中行走,知道有一條通往外面的小路,可是師父您受了這么重的傷——”
百里臨江搖搖頭:
“沒事,這點小傷算什么?何況喝了冰兒熬的藥,師父已經好多了。你去休息一會兒,準備些藥和吃的,我們等到夜深了一起逃出去。”
子夜。
山谷的密林中彌漫著重重的霧,不透一絲風。潮濕的夜空一片漆黑,沒有半點星,只有半輪被濃云掩映的月。
一高一矮兩個人影在密林中步行。
百里臨江扶著百里冰,勉力支撐自己在及膝高的野草中艱難跋涉。斷臂的傷口處雖然沒有流血,卻錐心刺骨地疼。青年咬緊牙關,不愿少女為自己產生半點擔心。
“師父,等我們出了三十三天,接下來去哪里?”
百里臨江一愣。他只想著離三十三天越遠越好,卻沒想過從這里出去,接下來去哪里。回老家嗎?可是老家在昆侖山下,那是他此刻最想遠離的地方。青年搖搖頭,把腦子里亂糟糟的想法趕出去:
“師父也不知道。天下這么大,一定有我們容身的地方。”
少女雖然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害怕,卻鼓足勇氣點點頭:
“嗯,師父去哪兒,冰兒就去哪兒。我們平時就找個沒有人的山谷結廬而居,到了初一十五,我們就去鎮子上趕集。到時候師父給人算命,冰兒幫人看病——我們一定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百里臨江被少女的想法感染,沉重的腳步也帶上了幾分輕快。他豎起耳朵,仿佛感覺到空氣中的一絲不安——
在密林深處,狼開始嚎叫了——
“不好,冰兒快走!”
幾乎是下意識的,百里臨江將百里冰推了出去。少女踉踉蹌蹌跌出幾步,想回身扶自己師父,卻被青年猛地揮手,撕心裂肺地厲聲喝道:
“冰兒快逃,不要管師父!你要自己好好活著,師父等你來救我!”
少女驚慌失措地回頭,幾乎是剎那間,少女的眸子里便讀懂了百里臨江的意愿。她見識過溫別莊的怒火,知道如果二人逃亡被發現,只怕后果不堪設想。如若兩個人同時淪陷在三十三天,今生今世便再無解脫的可能,但是若有一人逃脫,那么留下來的那個人至少還存有希望——
少女抿著嘴,清亮的眸子里充滿了決絕和痛苦,轉身朝密林外快步跑去!
一雙纖盈的步履,每一步都將粗糲的野草踏得粉碎,來到百里臨江的面前。
遠方的狼仍在嚎叫著——
百里臨江抬起頭。皎潔的圓月從云層深處探出,耀眼的銀色月光灑在那人如美玉一般的臉上。那人表情看不出半點漣漪,半蹲下身體,輕輕捏著青年的下巴,柔聲道:
“本座說了,本座要的人,須得全心全意屬于本座,少了一分都不行——
“江兒,你如此行色匆匆,究竟想逃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