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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影抬起手,似在回想那道傷的樣子。
馬車里無人說話,方休和柳寂初在外頭駕著車,韁繩在方休虎口纏繞兩圈,緊緊的,勒得血液不暢。
方休喜歡深色,柳無歸喜歡淺色,前者常年穿夜行衣,殺手來去在夜,久而久之就喜歡那樣精練暗沉的東西。
但他的手腕上總要系一條紅繩,用來辟血,在他看來,身上已有血紅,便不會再受傷了。雖然只是個意頭,這些年來他受的傷也難數,不過紅繩的習慣卻留了下來。
他認識柳無歸的時候十七歲,柳無歸十五歲,現在八年已過,他還在成長,柳無歸卻一直是在消亡。
其實誰不是在消亡——
人的壽命有限,每過一天就離死近一步,只是柳無歸的路短了些。
這樣短暫的路使得任何風景都格外珍貴。
不用回頭去看馬車里,他也知道柳無歸正在用如何深情的目光望著失而復得的顧清影。
那日岑江濤濤,柳無歸一步撲在岸邊,方休頭一回知道他哭起來那么難聽。
劍被他扔在身后,半身都被江水打濕,若非方休攔著,他定要跳下去做點無謂的打撈。方休只當顧清影已經香消玉殞在岑江里,他很想高興,可是看到柳無歸這么傷心他就也傷心了。
最后一滴淚悄無聲息地落下來,被他偷偷擦掉,上去拉起柳無歸,卻聽到他說了一句話。
他說——
“為什么她比我還先死?”
柳寂初聽罷便掩面避開那江面,方休握著柳無歸的肩頭,越發用力,那人卻還是蹲下去捧起一汪江水,好像這里頭還殘留著顧清影的最后一縷生息。
馬蹄聲,車軸聲,方休微微側目,聽到了柳無歸的聲音。
他的聲音輕輕柔柔,可能是在讓顧清影吃東西罷。
之前買了兩斤桂花糕和乳酒酥,都是老字號的店家,做得甜而不膩,他們這樣的大男人也挺喜歡。
顧清影握著酥點,咬下一口,嘗到了甜甜的酒心。
她就這么睜著眼睛,眼淚直勾勾掉下去。
柳無歸聽她輕輕抽泣一聲,便慌了神。
“怎么了?”
顧清影道:“想起了蘭師姐做的酒梅糕……”
“那時候我們一起去半山腰摘果子,阿卿總是亂跑,弄得一身泥,風師姐一直跟在蘭師姐后面,像個小尾巴……”
柳無歸道:“你還叫她師姐。”
顧清影道:“她本就是我師姐。”
“就算歹毒,也是歹毒的師姐。”
柳無歸道:“歹毒……倒是真歹毒……我想不出她是為了什么。”
顧清影嘆了一口氣,“你不是她,當然不知道她是因為什么。我也不是她,所以我也不知道。”
柳無歸道:“所以你要聽她自己說。”
他寒星般的眸子里含了憂慮,“如果她有天大的理由——”
顧清影道:“那也不行!”
柳無歸道:“白嵐對你恩重如山,對她也一樣,不是天大的理由,她不會下此毒手,我怕她在你面前哭一哭,你就會不忍心。”
顧清影道:“我知道那理由一定催人淚下,或許誰聽了都忍不住可憐她,可是殺了人就是殺了人,我不管師父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情……”
“什么事情也不行。如果理由荒唐,我也會砍了她的頭示眾兩月,如果理由也讓我不忍,我會好好安葬她,清明祭日,也會給她上香。”
“我要問問她,究竟有什么天大的理由,能讓她陷害養育自己長大的師父。”
柳無歸被她滿身的戾氣壓抑得心口沉悶,手腕一動,碰到了她的劍鞘——
很溫暖的。
可是冰窖里如此寒冷,卻能讓蘇棠好受得多。
洛玉陽手臂都酸了,還是舍不得放開懷里這一團香玉。
他能感覺到女人肩甲的骨骼,微微有些硌手。
蘇棠小聲問:“你還不走,不冷嗎?”
洛玉陽道:“我很想知道你有多難受,我已經冷得渾身都僵了,但是想必抵不上你十分之一。”
兩個人的交流只能靠聲音和觸覺,他也不知道這話是不是有些輕浮,想換個話題,讓小夫人不要再想什么疼什么冷,思考了一下脫口而問的卻是——
“你娘去世的時候你是什么感覺?”
方一問完,他也覺得不妥,“對不起,因為我娘生下我就去世了,很久以后我都一直不能理解娘親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死了是什么意義……”
“我猜我娘是很漂亮的,所以看到漂亮的姑娘我就想我娘會不會是這樣,你說我娘是不是跟你一樣漂亮呢?”
蘇棠道:“不,你娘一定比我漂亮多了,我是世上最丑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