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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下已經幫大人想過說辭。就說大人即將迎娶楚氏嫡女,親上加親。若東域貴女也來了,論起名分,總會有人不愉,還是罷了的好。”
楚攸客一陣暗喜,附和道:“獨孤大人已和臣下商議過,尊主夫人乃楚氏女,額……多年病弱,尊主子嗣單薄,著實不堪。尊主大人看不上別家的人,我楚氏族人也不可考慮?”
宗風翊靜靜聽他們說完,殺心已動。
楚瞻月是不是楚家人,莫非楚攸客全然不知?
玉面先生和霜夜雙雙靜默,面上也不露出分毫嘲諷——
楚瞻月是宗風翊塞到楚氏的人,為的是一個看得過去的身份。
他不能坦白楚瞻月是西域故族,所以也沒有理由反對這樁“親上加親”的婚事。
只要有了一個謊言,就有越來越多的謊言,難以抽身。
蘇棠用指甲叩著小盅的外壁,突起的語調刻薄尖銳:“以楚氏的資質,族中無人善武,多少年都混不出一個樣。天上掉餡餅,出了位司凰大人——”
宗風翊嘴角一彎。
域主之妻,名號尊為司凰。但二人未正式舉行過大婚,楚瞻月身為西域人,不愿叩拜中域宗廟,宗風翊也不逼她,許多繁文縟節都省了,便頗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所以這個名號宗風翊從未聽人尊稱過。
蘇棠像個墻頭草般立場搖擺,剛為王了然要了一個城,又幫宗風翊說話:“你們這幫蠢貨得以入元老堂,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還不知足?還要送女兒?我倒是想問問楚大人想做什么,莫非準備著謀反——”
楚攸客臉色巨變,低頭不停擦著額頭的汗,哆哆嗦嗦軟了身子跪下去,一個勁兒搖頭。
蘇棠已經把話說得很銳利,已然嚇退想得寸進尺的楚家,宗風翊卻還有后話。
他緩緩站起來,目光落在很遠很遠的從前。
“獨孤氏一直唯宗氏馬首是瞻,本座少時受了祖母許多教養,受益匪淺。云氏培養過這皇城大半的精英侍衛,功勞卓著。楚家么……本都是本分人。”
這話的意思,就是現在不本分了。
楚攸客面如土色,汗如雨下,伏地不敢起身。
宗風翊平和一笑,“西邊風波剛平,諸位的心思又落在本座婚事上——給東域的信里,就回復說……”
“本座已經自宮了。”
蘇棠驚怔當場,深覺難為他能說出這么不靠譜的托詞,滑稽可笑得過分。
然下一句駭人——
“至于楚大人的建議……本座不介意真的自宮。”
獨孤云肅然起身,“大人!無人逼迫您,若我等有話失禮,請大人寬宏,莫說出這樣的話!”
宗風翊打量起蘇棠,“或許自宮這種事也礙不著婚事,那本座可以自盡。幼女未滿十二歲,我若死,她鎮不住。屆時東域會如何,南域又會如何,甚至你們……”
堂中人接連起身,除了跪地發抖的楚攸客和有恃無恐的蘇棠。
她忍著心口疼,一直笑,突然有點可憐宗風翊。
一方之主,無理取鬧一般地用命來威脅人,就是不想再娶——
娶了又不會少塊肉,還得一美人。
可是她也很理解宗風翊——畢竟洛玉陽垂死之人,央求她嫁,她也不干。
同樣嫁了也不會少塊肉,還得一美人。
如果不是宗風翊派人滅了顧家,她很樂意跟他成為知己。
一起在夜里烹茶,聊聊心愛的姑娘。
可是現在她巴不得這幾個人被氣得瘋了,一道跟宗風翊打起來。
最后這屋里的人全都同歸于盡。
夜風侵襲,從窗戶縫隙和頭頂游走而來,吹得燭火瑟瑟發抖,滅了好幾盞。
蘇棠已經將紅棗湯喝完了。
堂中只剩下她和宗風翊。
男人側頭望著她,理直氣壯,目光毫不閃躲。
凡是女人,被男人這樣直勾勾地看,總要害羞的。
何況這個男人并不難看。
但蘇棠定定望回去,同樣理直氣壯,毫不閃躲。
她看得到——宗風翊眼底的倦意。
是啊,夜深了,誰不倦。
“本座從前以為沈良軒真的是你父親。”
他緩緩道。
“今夜終知絕不是。”
“你若有個父親常在身邊,他一定會告訴你,莫要這樣盯著男人看。”
蘇棠捂著胸口緩了股勁兒。
她有很多話可以罵出來,還可以譴責他。
她雖然理解這個人,但不能原諒。
如果顧清影的爹娘還在,日子一定很平和很好。
不用讀那些費腦子的道德經,也不用練劍。
蘇棠只思考了一呼一吸的時間,桃花眼一彎——
“我本以為楚瞻月縱然生病,也會經常陪你的。”
“今夜終知不是。”
宗風翊這樣的人在生氣時也很少表露出來。
生氣時他會笑。
所以此刻他笑了,笑意很淺,似乎裝作不生氣也終于成了一件難事。
蘇棠笑盈盈的:“你若有妻子常伴身側,她就會告訴你,不許盯著別的女人看。”
宗風翊的笑聲沉沉,并不悅耳。
他知道他今晚是真的倦了,一時居然反駁不回去。
蘇棠用恭敬而溫柔的語氣說出似劍如錐的話:“剛剛她若在你身邊,就會揪住你的耳朵,面若飛霞,語氣嬌嗔——”
蘇棠微微掐著嗓子,矯揉造作:“死鬼,看什么呢,眼珠子不想要了?”
話音未落,宗風翊撫掌大笑。
他想象了一下楚瞻月說這種話的樣子,覺得滑稽有趣。像街頭巷尾和鄰居閑話的老夫妻,妻子兇巴巴的,丈夫可憐兮兮。
蘇棠像受了夸獎,頗為得意。
宗風翊卻道:“吾妻臥榻高眠,可與我同床共枕,顧清影又如何?”
蘇棠話鋒即出:“她好的很,”
刻意加重語氣,一字一頓:“身體康健,百歲無憂。”
宗風翊不以為意:“王了然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丹夫人何故幫他。”
蘇棠道:“至少他沒殺顧清影全家。”
宗風翊再次語塞。
蘇棠道:“我也不是幫他,只是交易。用我有的,去換我想要的,他亦如此,大人不也如此嗎?”
她手腕一動,抖出一柄短刀,輕輕將刀尖在心口比劃。
那里繡著一株海棠。
“如今是不是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尊主大人都不會有意見呀。”
宗風翊云淡風輕地抬手向前,五指虛握,一股強橫的力道纏住她手腕,頃刻讓她脫手。
“自然。”
蘇棠嫌棄地揉揉手腕,“風月閣名聲那么差,你都允它入元老堂。”
宗風翊道:“你既知道它名聲差,就該反省一下自己。”
蘇棠道:“稟性難移,改也晚了。”
她突然心血來潮,目光變得戲謔,“宗風翊,我要你跪下。”
她企圖從男人眼中看到屈辱,卻只看到他無所謂的淡然。
座椅被他起身的動作推開,摩擦著地面生響,很難聽。
那衣擺上金絲銀線成龍,紅寶石點睛,忽就墜向了塵泥。
蘇棠卻又一次理解他——
命都可以給那個人,為了她,尊嚴是什么,天下又是什么?
下跪又有何不能。
蘇棠撿回自己的刀,盈盈轉身,將要告辭了。
宗風翊站了起來,波瀾不驚,語氣如常——
“丹夫人,保重身體。”
“對了,那位桑落姑娘懷孕了。”
蘇棠已推開了大門,回頭瞪他一眼,“你知道得還真多,真是什么事都瞞不過大人的眼睛。”
夜風灌入,將僅剩的幾盞燭火熄滅。
蘇棠的背影緩緩融進夜色,“我會去看她的。”
月光清冷,從男人頭頂流落而下,撒了一地暗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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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我怕你??來啊互相傷害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