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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艾克不敢置信地問,好像找到新的攻擊目標了,語氣顯得非常諷刺——十田錯亂的想,哪怕艾克不喜歡“清高”的男人也過于無禮了,“我不明白?實際上你一直好好地坐在那兒,只有戴維坐駕駛座最久,而且他喝了最多——”
戴維面色變了,他臉一沉,站到了艾克面前,幾乎像一座山那樣堵著。
過了幾秒,十田才意識到他泄出了信息素,因為反倒是檀泠感到冒犯似地轉過了臉。
Beta聞不到信息素,但能感受到那種腺體開啟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艾克突然后退了一步。
“你勸我喝了,記得嗎?你還給我灌酒呢,你和我吵架,使我分心。而我是一個alpha,你懂什么意思嗎?我會被判的最輕,我想最多二十五年吧。哦,車上有omega,所以我難以集中精神,我想陪審團都會心照不宣的。”戴維怪腔怪調地說,擠出一個獰笑。
聽到最后一句話,檀泠很緩慢地扭過頭,盯著戴維,十田能看到他清透的眼睛里突然流露出赤裸的憎懨。那眼神是極具有穿透力的,仿佛不僅僅是對眼前的人,更是對能讓眼前人自信地說出這番話的所有人,和這社會制度。
Omega仿佛想動了動,但最終沒動。有什么更可怕的可能將他釘在了那兒。
戴維似乎沒看到,他臉色猙獰,“忘了提醒你,我父親是工會主席,我的叔叔是國會議員,這很管用,而你說不定會死在我前面呢,親愛的艾克。”他輕聲說。
艾克的臉色蒼白了,他又倒退了一步。劇烈呼嘯的風里,一時沒有人說話。
你這雄性睪丸癌,alpha沙文豬,暴躁的雜種,十田絕望地在心里謾罵,祈禱有個降罪的落雷在此刻能將他們所有人劈死,但他一想到,一想到最后的方向盤是自己開的,上面一定還有清清楚楚的指紋…
十田渾身血液都慢慢冷卻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可以理解那個沉默的omega了…第二性別法和被默認的社會潛規則,檀泠無疑會被判的最嚴重,死了四個人,毫無疑問,收容塔將會為他收拾出一個新房間,直到基因檢測替他匹配出無數個適宜的alpha,然后他就成了為聯邦獻出巢穴的孕育工具…也許還將有不少人會辱罵這個未婚的美麗omega影響了alpha駕駛。他和克麗莎,兩位有繼承頭銜的貴族后代不愿意造成家族丑聞他太可以理解了…
十田模糊地想,如果這三位高高在上的繼承人都這么想,方向盤上的指紋…他覺得自己也沒什么…
沒有人再能反駁,只有風吹過,在某種詭異的默認中,“就這么辦。”戴維慢慢地說。
他持續地釋放著威壓,alpha的統治感在幾人之間彌漫,讓人手腳都想要打戰,不自覺地臣服。即使過于年輕,那也在另外一個維度。
“現在,我來解決。你們去洗車。”
就像最清醒的噩夢發生了,比那還恐怖的是無能為力。說不出任何話,十田眼睜睜地看著戴維走向那輛被撞得七零八碎的破的士車,和那一地血跡里的人形塊狀物體,車前燈照過,可以看到戴維那手工定制的鞋子上都沾了紅色。十田和艾克對視,像兩個跟著混混的小學男生,闖了大禍不知如何收場。
邁開沉重的腿,十田斗膽走到不遠處戴維的身后。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士顯然完全無法和戴維幾百萬張鈔票換來的豪車抵抗,已經成了遺骸,這里的兩個傷的最嚴重,已經死透了。兩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幾乎擠在一起,那個穿著簡陋的中年司機頭顱被撞飛了三分之一,紅白的腦漿翻撒出來。那個最小的,最年輕的beta女孩趴在那兒,臉部躺在血里,看不清模樣,背部已經開裂了,就像兩只翅膀。她亞麻灰色的長發混著骯臟的半凝固液體,一動不動,好像死透了,指甲完全的崩開,青白的指尖緊緊地壓在地上。
十田嚇了一跳,他想起剛剛看到的檀泠也縮著的指尖。那幾乎是一樣的,都那么纖細。
這個印象還在他腦子里徘徊時,戴維用腳把她翻過來,臉上帶著嫌惡。他昂貴的鞋子和女孩廉價窘迫的衣服對比分明。
“妞兒長得倒還行。”他點評道,“可惜是一撞就死的beta,這些賤民…麻煩得要命。”
因為想吐,十田的眼睛固執地上翻著,聽到這話,他垂下來,飛快地看了一下。女孩看上去最多十六歲,即使面目已經殘缺,但能看出確實很漂亮,閉著的眼睛和飽滿的臉頰有種柔軟的純真感,看起來甚至有點像omega,但幸好不是omega,否則不會這么簡單。
他還沒有看完,因為戴維說完了。說完,戴維用盡全力一踢。就像踢皮球一樣,那兩個殘缺血紅的肉塊猛地滾動起來,撞上了公路邊的護欄,然后咕嚕嚕地翻了下去,再也看不到了,隱埋在草地里,只留下了兩串猙獰的血跡。
十田渾身一哆嗦。
像只被抽了筋的老鼠,他顫抖了起來,突然感覺眼睛火辣辣的痛,仿佛因為看到了什么超出常理的場景而難以負荷。
戴維轉過身來,臉埋在黑夜里,再也看不清表情。看到十田呆在原地,alpha揚手給了十田一耳光。
“別傻愣了。其他人呢?”他大聲喊道。
十田不知道戴維說是他們其他三個同謀,還是其他三個死者,于是他顫顫巍巍地走到那邊,兩個男孩和車擋著其他人的視線,他們看不清戴維干了什么。后備箱開著,里面的桶裝水被擰開,放在了地上,以便清理濺上血的車輪。但沒有人干著漂亮活,克麗莎抱住檀泠,無力地痛哭流涕。艾克伸著脖子,焦慮地張望著,似乎很怕有人來。但幸運而不幸的是——沒有。十田朝檀泠點了點頭,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十田看到Omega僵在原地,臉色像紙,茶色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沒有。
十田有種沖動,想告訴檀泠戴維剛剛在干嘛。他覺得自己敢和他說話了。這樣的感情爆發瞬間讓他回過神他們在做什么。
他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滑稽感,他們到底在干嘛?他們是無路可退的嗎?他們是無惡不作的嗎?他們是罪不可赦的嗎?他們怎么到這里的?
最終他沒說。他說道,“其他——其他人呢?”
他聲音好像沙礫里鉆出來的,十田敢肯定一定非常嚇人,因為omega正盯著他的喉嚨猶疑地看。
“還有兩個。”十田重新清了清嗓子說。
艾克站了過來一步,指了指車前,兩個男性beta對視了一下,十田覺得艾克看起來也好像失聲了。
“送去醫院真的來不及了。”他聽到艾克機械而沙啞地說。
車前胎處孤零零地躺著個中年婦女,她穿著簡陋的衣服,頭發被絞斷在車胎里,仰面躺在血泊里,染紅了大半個車身,她的兩顆眼球像是被掏出來一樣地破碎了,擋風玻璃前正是她身上噴濺出的血。女人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顯然看到了他們在做什么,又做了什么。
“求你了…別碰我的女兒和兒子…”模糊地看到人影走近,她嘶聲說,臉部看上去原本是慈美和善的,卻布滿勞心的痕跡,說完,她劇烈地咳嗽,臉歪到了一邊,只剩出的氣了。
蹲在她身邊,十田的心瘋狂掙扎了起來。
…他當時為什么沒有踩住剎車呢…該死的戴維·倫斯…
這個女人脖頸修長,有一些氣質在,她看上去有點讓他想起他的媽媽,盡管他的媽媽絕對不會穿的這么破舊。
他躲避、拒絕對視,突然在這個中年女人面前變成了一個十足的晚輩,而不是陌生的貧民和他們跨階級的儈子手。這時候,女人像是回光返照,用力抓住了他的手,嘶聲說,“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原本姓什么嗎?我——”
她的話并沒有說完,堵在了喉嚨里。
她的喉嚨發出咯啦咯啦的聲音。幾秒之后,女人眼里的光消逝了,頭扭到了一邊。
十田呆呆地看著這具新鮮的尸體。她剛剛還在說話呢,他不確定地想,把手伸到了女人的鼻子下面。
什么都沒有。
現在,只剩最后一個了。
“過來!”戴維在不遠處大喊道,“他在這!”
十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和艾克圍了過去。
那是個年輕男人,他渾身是血,像個血人,還在動彈,趴著看不清臉色,指甲蒼白,深深地陷入了土中。
他看著很年輕,并不成熟,也許不比他們大幾歲,和戴維差不多體型。因此十田猜測,這應該也是個beta。
他的想法出錯了。因為戴維蹲下去仔細地看他,然后又猛地站了起來。
“他在分化。”
戴維嫌惡地說,聲音壓得低低的。
原來他痛苦的扭曲不只是因為車禍。分化成什么了?十田想問,但戴維已經喃喃地開口了。
“alpha,他在分化成alpha。”他自言自語地說,因為能夠聞到,聲調倏然變了。十田的心臟突然被砸了一下,Alpha,每個alpha都有政府記錄。
還好,這個人正在分化,他還不是成熟的...
十田的心猛一跳。
也許說明這家人正是在駛去分化中心的路上…
戴維焦急地道,“我聞到信息素了,快把他腺體堵住。”說完,他粗暴地抓過十田的手臂,將他的袖子的布料按在男孩脖頸后面。
沒有太晚,但也已經太晚了。十田聞不到任何氣味,但不遠處的檀泠突然驀地轉過身來,朝他們這里望來。他的鼻子動了動。
看到三個男孩的所作所為,檀泠的臉色就像紙一樣。十田懷疑他已經死了,他看起來像一抹靈魂。
被十田壓到腺體,新生的alpha趴在地上,猛地抽搐一下。
他的力氣很大,可以看出分化后更要強悍無數倍,已經有了隱約的苗頭。十田突然有種感覺,這個人像是要融化的、要重生的雛鳳凰,在血肉里面長出一個新的人。也許這就是分化的本質。
他嚇得差點縮回手,卻被戴維緊緊摁住,“分化是最虛弱的時候,他現在沒法反抗,你怕什么?”
“我…”十田無法解釋,他軟弱地咬住嘴,戴維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對艾克招招手。
兩個beta在戴維的示意下,把渾身是血的年輕男人抬到欄桿邊。十田看到男人剛才趴著的地方落著一把銀亮的小刀,顯然剛剛壓在他的腹下,只要一動就會被捅出小口。
戴維上去,想推他,如同推其他兩個人一樣。這時,一直垂著頭的alpha勉力地抬起被血浸泡的腦袋,看了戴維一眼。
突然,好像有什么在空氣中無聲作響,十田驚訝地看到——戴維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也許釋放了信息素,或者有什么別的只有alpha和omega知道的東西。
十田意識到了。同是alpha的信息素壓迫。
他張大了嘴巴,感到混亂——這個新生第二性的貧民竟然讓戴維這樣的高級alpha都感到壓迫…十田有個預感,如果不是趁剛分化…他們無法對他做這些事。
“把他捆起來。”戴維惱羞成怒地說,眼睛幾乎瞪到了眼眶外面。他轉頭飛速跑離,艾克和十田對視一眼,緊緊抓住了alpha的胳膊。這個年輕男人似乎已經知道自己是這里最后一個尚活著的人了,呼吸非常急促,十田能感到他的肌肉在自己手心跳躍。
過了十秒,戴維回來了。
“車里有裝備。”男孩陰沉著臉解釋道,高高揮起手里新出現的黑色棒球棍。
“啪!”
一聲什么東西被從內部打破的悶響。Alpha的頭垂到地上,他一動不動。
“來,你來試試。”戴維轉過臉,小聲地對艾克說,把棒球棍遞到他鼻子底下。
艾克臉色蒼白,接過棒球棍。
又是重重的一下。
“他死了嗎?他死了嗎?”戴維大叫道。他的聲音太響了,十田嚇得左看右看,但還是沒有其他人經過這個犯罪現場。艾克很倉皇地將手指挪到了男人脖頸的大動脈上,過了幾秒,他小聲說:“只剩最后一口氣了。”
“好,好,快點。”戴維鼓勵道。
他們三個人推著一個人,最后一個還活著的身形快要沿著坡度下墜、消失在樹叢里,就在這時,血跡模糊整張臉的alpha用最后的力氣仰起脖子,掃了一圈。
他的眼神十田直到最后都記得。他無法形容——那就像要把所有人都牢牢記住,刻在骨頭上一樣。
然而,在遠遠地看到檀泠的時候,這張血肉模糊的臉突然怔忪了一下,呼吸猛地變重了。
十田不確定這個已經窮途末路的人是不是僵在了那兒,就在同時,戴維突然跳了起來,像被同類的信息素蟄了一樣地發出了痛呼,“操!”
Omega站在那里,幾乎變成一座雪白的蠟像,凝固在原地。他漂亮的眼里有麻木,有未知,有內疚,有痛苦,有糾結,有尚未來得及反應。
短短的距離,像有什么只有alpha和omega才能聞到感受到的東西在空氣里彌漫,十田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嫉妒自己不是個特殊的第二性,而這時是他這輩子最想弄明白的一次,檀泠怎么又引起注意了?只是因為到現在這個地步,他看起來還像個出格的夏娃一樣令人惱火的高貴又漂亮嗎?抑或是作為一個貧民,他單純地認出了經常出現在媒體上的檀泠?
“他的信息素紊亂了——他拿信息素攻擊我。”戴維厭惡地說,似乎沒去注意到男人的視線落在哪。他用力地一推。
十田轉過頭,看到檀泠也在同時緊緊地閉上眼睛,他跪倒在了地上,像一個懺悔的姿勢。
看到這一幕,十田在同時雙腿一軟。
過了很久,大壩底部傳來人的身體落到水庫中的悶聲。
十田睜開眼。
現在地上什么都沒有了。
只有一地鮮血、衣服碎片、頭發和腦漿,還能夠告訴所有人這是一個暴力的現場。
“他剛剛看見我們了!他看見我們了!”克麗莎用洗車的拖布驚恐地擋住臉,仿佛還在回避著視線,壓低聲線喊道,“我和檀泠可都是經常上新聞、已經有了繼承頭銜的人,戴維!天哪…”
“放心,他活不了。”戴維喃喃地說,“懸崖這么高...不可能的。結束了。”
十田的耳朵內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剛剛自己用它做了什么。
神啊...
他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手里全都是血,這么黑暗的地方,也能看出皮膚已經完全被染成了腥紅色。
簡直像個噩夢。但濃重的氣味和剛剛的熱度告訴他,這是真實的。噩夢是真實的,就像地獄和人間交疊在了一起。
那些行為是非主動性的,是被一言一句去鼓舞的,已經開始為自己辯護的大腦開始重新運轉,正在小聲辯解,他不是一個人,他們每個人都是罪人,不是他一個人。
他抬頭看著每一個人的臉,或驚慌,或陰沉,或慘白,有什么東西沉淀了,共同的秘密從此像毒汁一樣滲進土地一樣藏進他們的臉龐,留下了陰影。
從現在開始。
命運的輪盤開始轉動。在場的每一個人沒有一個能預料到,這二十分鐘將會主宰他們的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