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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櫻桃湯圓。這是他父親心血來潮在自家飯店只推出了一天的產品。聞競至今都能想起,那是初三的元宵節。他帶著記憶中的朋友回到家里飯店吃飯,趕上他爸正在廚房發表演講。
“現在不是流行什么水果湯圓嗎?我看藍莓湯圓、芒果湯圓買的都挺好,我們家飯店呢,就弄一個別人家沒有的。”他爸翻了翻大冰柜,拎出兩樣東西,“蜂蜜櫻桃湯圓!媳婦,你看咋樣。”
聞競的性格遺傳自他媽:“我看你腦子有病。”聞媽一邊指揮廚房伙計揉面,一邊打發人趕緊去買芝麻和花生餡料,“這就是你跟我反復強調神神秘秘搞了三天的元宵節作戰計劃?”
聞爹大受打擊:“我覺得蜂蜜櫻桃湯圓很好,聽起來很甜蜜,正好響應最近的情人節。哎,兒子,你說呢?”
聞競瞅了他爸一眼:“我覺得我媽說的沒錯。”
“沒眼光,差勁。”聞爹看向當時還不叫唐靖川的唐靖川,“小子,你說呢?”
唐靖川很捧場:“我覺得聽起來很有創意,叔叔。”聞媽和聞競一齊向唐靖川投射來死亡直視——唐靖川對聞爹的“創造力”一無所知,但他很快就品嘗到了自己種下的苦果。
聞爹一勺子湯圓盛進了自己的碗,然后又一大勺懸空在聞媽面前,聞媽一只手擋在自己已經盛好芝麻花生湯圓的碗上,表示自己不需要聞爹的好意。聞競并沒有他媽在聞爹心里的地位,盡管表示了自己的拒絕,還是被招待了一碗,唐靖川這個支持者就更不例外了。
唐靖川把湯圓送進嘴里的時候,人都傻了。聞競偷偷從他媽碗里偷渡了一個正常的吃了下去,聞爹雖然表情極其復雜,但還是總結陳詞——好吃。聞媽一臉習以為常,起身又盛了幾碗湯圓擺在大家面前,表示自己煮多了需要大家吃光,很體貼地給了聞爹一個臺階下。
聞競呆呆地看著唐靖川的睡顏——所以他早就知道我是……他心里漫上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受,又堵又漲,讓他一時難以言明,他仿佛從來沒見過唐靖川一樣反復看著他的臉,似乎想看到他突然醒來笑著和自己解釋這十年他去了哪,經歷了什么,過得怎么樣。
正在他心頭百感交集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休了產假的法醫小夏,他走出病房接起電話:“喂,夏。”
“哎,聞隊,你讓我查的第九個受害者的尸檢報告,查好了,發你郵箱了哈。”小夏說,“我聽說唐法醫受傷了,他怎么樣?”這次的案件畢竟不發生在聞競他們區,雖然會并案調查,但是尸檢還是由對方那邊負責了。
“謝了啊,唐靖川沒什么大事。”聞競看向窗外,“尸檢報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嗎?”
小夏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壓低了聲音:“……聞隊,這個死者丟的肋骨和平時不太一樣,這次丟的是另一側的肋骨。這個犯人在前幾次的犯罪里一直取的是同一根肋骨。”
聞競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樣啊。”他凝視了好一會兒窗外,才又開口:“夏啊,這件事千萬別說出去。”
“這個您放心,我肯定不多嘴。”
“嗯,警局里的事你先放一放,安心在家休息。辛苦你了。”聞競又叮囑了幾句,然后掛了電話。他回到病房里,看到唐靖川睜開了眼睛,兩個人對視了幾眼,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聞競坐在凳子邊上:“你醒的也太早了。”
唐靖川笑了一下,擺了擺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法醫還很虛弱,他擺了一個“我媽?”的口型,然后點了點頭。
“你為什么不跟我說?”聞競不太高興。
唐靖川又笑了,搖了搖頭,伸出手在自己脖頸處劃了一道——我想殺了她。
聞競看了他一會兒,壓抑著怒火,然后問:“現在你媽不知死活,她要是活著可能會去哪?”
唐靖川聳聳肩。他要是知道的話,事情也不會發展成今天這樣。他不得不承認,在變態這件事上,他媽修煉的還是比他高明了一些年頭。
聞競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張嘴說:“你得找到她,如果她還活著,她還會再來動手,而且我覺得她很有可能還活著。”
“所以她死了。”女孩的母親看著桌子上的衣服碎片,兩只極瘦無比的病態的手緊緊地抓住那片衣服,“我女兒死了?”
聞競沒想到對方會是這個反應,坐在他旁邊的路遙已經低下了頭。女孩母親那深陷的眼窩漫上潮紅,蒼白的皮膚更加蒼白,那極其不健康的青紫色令人膽戰心驚,仿佛下一秒就會死去。聞競很難想象這個女人和揮舞著他的玻璃獎章砸傷他的是同一個人。
“我的女兒死了?”女人用手揉搓著那塊布料,旁邊的路遙已經開始啜泣了。
“你們是不是沒好好找她?她怎么可能會死呢,我的寶貝?她怎么可能會死呢?!”女人站起身來,渾濁的眼淚已經順著她高聳的顴骨淌了下來,聞競驚異地察覺聽到女孩死訊的這十分鐘里,這個女人的容顏似乎瞬間衰老了十歲。
“一定是漏掉了什么細節,你們繼續找,我的女兒肯定不會死的。”她雙手拍桌,聞競嘗試著讓她冷靜,可是女人已經逐漸癲狂起來,她拼命地用兩只拳頭和她的頭砸桌子:“她怎么可能會死?!回來,寶貝,你回來好不好,你怎么可能會死,媽媽的女兒……”
走出會客室的時候,聞競整個人都處于混沌的狀態。
這個母親,居然也是愛著她的女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