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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競和唐靖川兩個人都很少有明顯的情感流露。唐靖川是因為習慣掩飾,而聞競純粹是因為他本身很少有情緒上的波動。特別是他從事的職業(yè)本身就決定了他需要永遠保持冷靜,工作中他常常會碰到常人無法接受的事情,如果不能控制情緒就無法勝任。聞競以為自己已經(jīng)很善于控制情緒,像今天這樣的憤怒已經(jīng)很久沒有在他心里涌動過了,連他自己都暗暗吃驚。
鑰匙轉(zhuǎn)動門鎖的聲音突然響了,有人推開了門,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唐靖川拎著大包小包從外面進來,走進來看見聞競站在大廳中間:“你醒了?”他還在忙著把買的肉菜拎到廚房,突然覺得哪里不對,抬頭打量聞競,眼睛在他的臉上貌似漫不經(jīng)心地滑過:“你氣什么呢?”
聞競有點沒反應過來。他看了一會兒那滿地大包小裹的肉菜蛋奶,才明白唐靖川只是在他睡著的時候去了趟超市,一時間不知道應該作何表情才合適。他磨嘰了一會兒,聲音不大地說:“工作的事?!?
“停,你打住。”唐靖川白凈的手掌伸了出來,做了一個停的手勢,“NO工作,這幾天別再說工作的事了?!?
聞競自知理虧,幫著唐靖川把那些東西拎進廚房,順便看了看唐靖川都買了些什么。他剛要打開那幾個口袋,聽到唐靖川在他背后說:“紅色塑料袋里是魚,把那個塑料袋打開放進水池好嗎?”
聞競嗯了一聲,看了一眼紅塑料袋在哪,拎著丟進水池里。他不太會做飯,只是吃不死人的廚藝,但是打下手的活倒是常做,和唐靖川兩個人在廚房里一邊準備晚飯一邊聊天是家里常有的溫馨場景,這洗魚就一直是他的活。聞競習慣性地拿了洗魚用的大剪刀,打開水龍頭,剛剛解開塑料袋,就感到一股氣涌上了喉頭——那股撲鼻而來的魚腥味沖的他直接反射性的開始干嘔。連他自己也沒反應過來,就捂著嘴沖出了廚房。唐靖川被他干嘔的聲音嚇了一跳,緊跟著他進了衛(wèi)生間。聞競抱著馬桶不停地干嘔,腰都佝僂了起來,聲音聽著痛苦至極,但他已經(jīng)好幾天沒怎么吃東西了,除了一些液體基本什么都沒吐出來。
唐靖川拍了一會兒他的背,面色不濟地看著他跪在馬桶前嘔個不停。他去接了一杯溫水遞給聞競,扭頭就進了臥室,抱著大衣走了出來。他看著聞競站在洗手臺邊漱口,先自己穿上了衣服,然后站在聞競背后給他披上了大衣。
聞競丟給他一個不解的眼神,唐靖川不可置否地說:“看我干什么,去看醫(yī)生?!?
“醫(yī)生?”聞競一副你不要小題大做的表情,要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被唐靖川單手按住了肩膀,他比聞競還是高出一些,兩個人離得近的時候他居高臨下的視線很有壓迫感,琥珀色的眼睛看著聞競:“我們倆一起站著去,或者我扛著你過去,你自己選。”
得。聞競知道他不是開玩笑,雖然有點沒面子,但還是黑著臉穿上了衣服,語氣僵硬地說:“那就快去快回?!?
3、
“金叔?”聞競看著欲言又止的老醫(yī)生,喊了他一聲。金叔給他看了二十多年身體,看著他從小孩長成了高大的成年男人,他也看著金叔從壯年漸漸走到了暮年。金叔的兒子就站在他父親的身后——在父親退休的未來,聞競身體的秘密將由他守護下去。
“小聞啊。”金叔摘了眼鏡,面色不善地看了坐在聞競身邊的唐靖川一眼,然后昏花的眼睛回到了聞競身上,嘆了口氣,“你懷孕了?!?
聞競懷疑自己聽錯了,一時間不知道怎么反應,扭頭看了唐靖川一眼,看到唐靖川也同樣的震驚,聞競的眼睛又有些遲緩地回到金叔身上,他頓時感覺自己的坐姿無比的不舒服。他仿佛回到了父母去世的時候,人在聽到一些過于震驚的消息的時候,第一時間總會有一種和現(xiàn)實分離一般的魔幻感受。他現(xiàn)在就感覺有些失重,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夢里。
“我怎么了……?”
“你懷孕了。”金叔又嘆了口氣,他身體微微轉(zhuǎn)向聞競,“小聞,你想要這個孩子嗎?你要好好考慮,懷孕是很辛苦的事情?!?
唐靖川仿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他一只手放在聞競的手上,但是同樣冰涼的大手并沒能溫暖聞競。唐靖川看向聞競,聞競正有些怔怔地看著地面。唐靖川抓緊了聞競的手:“慢慢考慮,你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聞競的眼睛從地面移到唐靖川臉上,他看到唐靖川的臉只有純粹的擔憂,他沒有看到喜悅,也沒有任何強硬的情緒,只有擔憂。他想張嘴,但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張張合合半天,最后覺得此刻他腦海里想到的居然只有——“我很喜歡現(xiàn)在和你兩個人的生活?!?
“我知道,我懂。”唐靖川握住他的手,緊的發(fā)白。
聞競看著他,在心里默念了幾次,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他不想要這個孩子,他知道肚子里這個胚胎會影響他的身體,他對自己性別的認識,他的工作,世人對他的態(tài)度,他不得不開始盡力隱藏懷孕的事情,以后還要解釋這孩子的來頭,他和唐靖川的工作都忙得要命,如果這個孩子出生,他們將不得不為這個孩子讓步。他不想改變這平靜,美好,溫馨,他和唐靖川兩個人的生活。
他不想要這個孩子。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事實,但他不想要這個孩子。他看著唐靖川的臉,表情呆滯但又復雜,唐靖川英俊的五官那么清晰,他的擔憂也那么那么的清晰。他知道那張臉上流露的是全力的支持,毫無保留的理解,和深深的擔憂。他對著唐靖川,嘴張了無數(shù)次,什么也沒能說出來。
唐靖川的眼睛動了一下,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對不起,我們不應該在這里讓你立刻做決定,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