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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與你調勻。若想讓我替你說情,不妨直陳。”
“你又來!”殷安一哽,過一息才郁郁道,“我是想去,要是島上能挖到什么靈丹妙藥……阿姐身子養好了,哪兒還有你的事!”
“自不能讓你白占兩聲‘二郎’的便宜。”裴瑱道,“若你講明緣由,先生不當不允。是有他故?”
“多半是怕祭祀不順吧,祖宗定的規矩,到阿姐和我這是頭一次用上,誰都不踏實。阿姐又……”殷安遲疑道,“我要想走,哪管老爹準不準,只是覺著要出變故,總有東西在心里懸著。”
裴瑱道:“難怪你來尋我,原是找踏實的。”
殷安露出白日被逮著叫“二郎”的神色,抓起諫果扔他,躍出窗欞。
諫果本是沖裴瑱掌心去,穩穩落中,勁力妥切,想來近日修為大有精進。裴瑱拾起窗下瓜仁,臨風望夜,朔日無月,寥寥星子爍亮。
桃花漸露,料峭未歇。裴瑱回府告事,久未還家,四進院子業已生疏,但見粉墻黛瓦,清凈如春。雙親皆于廳事候望,裴瑱未及請安,母親便攬他端詳。六娘裴瑛啞然先笑:“瘦啦!”
裴瑱蹙眉,裴瑛放嬌傍在母親肩頭。“娘,別心疼哥哥。他在殷門可威風了,人人都夸他絕世超倫、謹行、謹行……反正是好話。”她半掩腮龐,細聲細氣道,“比阿爹還講究個‘鐵面無私’呢。”
裴瑱緘口,裴瑛靨文明媚,得意一眄。父母頃向嬌慣她,知悉兄妹另有話差,也不點破,由他二人自解。母親詳詢裴瑱近日起居,他一一應答,復拜見尊長,才與父商議登島事宜。
祖父掌領裴門時,漸有輕武重文跡象。現今裴氏與點鋒樓約盟,江湖秘聞、街談巷議概不脫其耳目,與以武立名的殷門漸行漸遠,乃是常情。仙途渺茫,武道式微,而俗人所重,往往在于一飲一啄。裴氏固然無門抽身,父親卻不甚在意,他將點峰樓的傳信交與裴瑱,贈一句量力而行,再無其他交代。裴瑱自幼行事周全,習以為常,出門正見裴瑛。她不待裴瑱開口,悻悻質問:“爹沒問你……”
“并未。”六娘既知過錯,父親便不另加訓斥,但爭強好鬧事小,失禮尋釁事大。裴瑱道:“你若是真心與殷姑娘賠禮,我便不提。”
“給誰賠禮也不給她賠禮!”裴瑱面色嚴凝,裴瑛一縮頸子,口氣不忿,“隨你和爹怎么說,我就不喜歡她。”
裴瑱道:“殷姑娘天疾難醫,如此逼迫于她與恃強凌弱何異?殷門又如何看我裴氏?”
裴瑛愕而強笑:“只怕是恃弱凌強更厲害,竟使喚哥哥為個外人教訓他妹妹!”
六娘慕尚任俠,受不得恃強凌弱之責。裴瑱著意過甚其辭,見她殊無悔意,歉忱不知怎的哽于喉嗉。一壺昏光斜傾,灑她半面,值豆蔻華年,她的身量在班輩中算得出挑,饒是目眶微紅,也自姣妍中拔出颯爽來。他想說的話,有如習身法時難能疏通的氣機,未得正果先行潰亂,如何說皆在錯處,只拂袖而去,不欲與她爭辯。六娘卻不依不饒,綴行數步,裴瑱回顧駐足,一時惶惑:“何事?”
“聽說點鋒樓里滿樓子掮客,信實歸信實,不定沒打歪主意,哥哥警醒些個。”
裴瑱默然會意,又嘆道:“不像是你說的話了,可點鋒樓……”
“知道,你不準我瞎挨擠,殷安賣弄了兩句,我自個兒琢磨的。”裴瑛明珠流眄,忽而赧然,卻無忸怩,“他去不去?”
裴瑱頓悟她乃是醉翁之意,面上溫靜,面下亂緒盤亙,甩脫一字為答,一路越趨越疾,如有藍婆微隨。他猛然推門,慘綠少年、黛綠少艾,種種藍婆惡相砰鏗碎折,滿地昏黑流溢,齷齪不堪,竟是夜色漫下。遂定神斂心,凈手焚香,研墨默記。書成:當念舍欲,如棄冢間;欲還自害,如蛇懷毒 ……字字昭昭,“舍”無勁骨,“欲”多贅脂,不書也罷。
裴瑱盤桓兩日,輜重咸備。兩族同行子弟數人,冠服端潔,氣象可嘉。殷安混跡其中,分明可辨,諸人唯他轉著這么一對不安分的招子,便是谷字開首兩筆,不平不正。他乘隙招手,裴瑱不應,回身與殷家主拜別,再未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