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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不上他那口技功夫,有回半夜學貓叫捉弄個婢子,被爹逮個正著。”
“為何?”
“犯了口業。”殷慈笑盈盈道,“那婢子口出惡語,阿安替我出氣。”裴瑱默然。她美目顧盼,歉然道:“我凈說這些,你是不是聽煩了?可說起以前的事……有什么開心的,便會想起阿安。大抵那時……想起他就令我開心。”
裴瑱近前為她正簪,她放下紙鳶嘆道:“也不知他哪里去了,他若離開涑州,不該不給我留信。”
裴瑱道:“殷安最善應變隨機,你且寬心。點鋒樓若有消息,我與你說。”
殷慈恍若未聞,對鏡扶簪,提眉掩痣。
裴瑱一時無言,恰有數名內親來看殷慈,遂借故抽身。一草一木皆舊識,反似異邦,他惑惑繞出曲廊影壁,路遇一名面善的師弟,卻是求教劍法的。裴瑱觀他劍路逐處指瑕,又道:“你劍法穩實,虧在身法與機變,這非我長處,改日尋你殷安師兄交手討教。”那師弟面有難色,他不覺肅容:“可有難處?”
“真不是我犯怯啊,裴師兄。”師弟忐忑道,“師兄前幾天就沒影了,也沒留個信兒,我猜是上頭差他辦什么要緊事,就先出城了。”
若無他故,殷安將于月杪尋索古城灃阇遺址,此地多惡山奧窟,與酆都頗有淵源,或許有往世魂的線索。裴瑱近來分身乏術,裴瑛權且替他接手此事,他心神不寧,也不知殷安下落。他囑師弟平日多與同門切磋,就此別過。
殷安不在,歸寧宴沉悶非常。殷容氏氣色不佳,殷慈出言寬慰,猶不見歡顏。殷家主有心圓合,弄巧反拙,一席終始,食不知味。裴瑱如病咽塞,車至裴府,才得一分松快。他扶下殷慈,回身正見裴瑛。
她趨步而前:“兄長,點鋒樓有信。”又見殷慈,秀眉斜挑。殷慈溫聲問好,識趣邁入內宅。裴瑛冷眼看她行遠,隨裴瑱至書房,掩實門扉。
“前兩日,海上起霧遮了整座石島,今早霧散,島嶼形貌大變。”她展開圖繪,敧斜石路與水面相平,早前的山巖古塔消隱無蹤,“這次情形不同以往,登島的人沒走幾步就栽進海中。門中幾個善鳧水的弟兄使了不少氣力,才畫出個大概來。”
裴瑱道:“何不早說?”
“你還能命風伯驅霧么?多宿兩天溫柔鄉還實在。”裴瑛不疾不徐道,“殷安那脾氣,要是害殷慈有半分不如意,他還不活吞了我。”
“殷安呢?”
“我正要找他。這些天我翻了翻方志和歷代異聞,想著或許有所助益……”裴瑛神色困倦,愣了愣道,“他不在殷家?你問過殷慈沒有?”
“……她亦不知。”
“離月杪就幾天,他還去哪?要么,又去找他那些神出鬼沒的朋友?卻也不該錯過回門日子……”裴瑛淺顰,屈指輕叩,“我帶人問問。”說罷便要走。裴瑱阻住她:“你慌神了。”裴瑛駐足,貍奴般地覷著眼,點鋒樓一載光景淬得她鋒芒畢露,他放軟聲氣:“我去尋殷安。你歇幾日,瑣事交給三弟——”
“毛手毛腳的,我才信不過他們。”裴瑛哼一聲,嘬唇呼哨,窗外擦過一撇灰影,如烽火躥空。“我去歇兩刻。”她目光沁寒,回顧一勾,“兄長,別讓我信不過你。”
裴瑱記不清她幾時起不叫他“哥哥”了。
月杪既至,點鋒幾經查探,一無所獲。涑州漁人臨海而居,或曾于數日前的中夜見一人登島。當夜海上未起濃霧,月闌朧朧,那人安步行走于浪間灰石,看模樣,卻是個高挑女子。裴瑛憂心如焚,求讖女占問。問仙門關涉讖族命運,卜占不驗,殷安去處不明或有牽系,但知未死。此事裴瑱未能瞞過殷慈,她緘默數日,錄下殷安常去的處所,未幾復至病榻,偶有振作,不是問信便是繪像。
六年行將過半,裴瑛略知灃阇遺跡,不待親族首肯,留書動身。她臨行前與裴瑱道別,他已具家主之風,破例小酌一杯。她坐在院里,嚼著冷透的燒餅,溫酒熨腸,忽然道:“有個人啊,真記掛誰了,對誰都挺好。”
裴瑛似是微醺,慢慢掰一塊燒餅,不顧細屑沾襟。裴瑱看她足側灰鴿踱了幾個來回,又聽她笑道:“所以他是沒心的——你知道他哪里去了?”
裴瑱默默還她一巡酒,她摳完半個燒餅,那鴿子隨她出去。
他回屋聽聞殷慈夢囈,喚他,喚阿安,聲聲凄厲于前,晚了幾刻才為她拭汗,如拭血泡下的膏液。良久,她安然入眠,他卻不能,取出未嘗細閱的書信字字撫平,引火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