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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阿安寬衣,銜著睫梢呵氣:“后來,有人尋到我,他引我走過往生的河,去望來生的河,我便看見你。”
她見他受她死后的刑,見他的永生與無心,初時驚顫,后來快慰貪讒。她見滄海出石,石塔畫壁,壁上生命,命與仇謀;她見三族電滅,神鬼無別。她見她身,鬼心鬼眼,心血入漠漠長河,不赴人間。
向導說:往世魂,陰陽身,無心人,惡鬼門。仙人惡鬼,誰身誰魂,是陰是陽,異名同實。你往西去,要經佛國而西;你往東去,要渡滄海而東。那些地方,有人尊蛇為神,有人拜熊為祗。他們廣建廟宇,誠心奉祀,讓蛇熊之屬享盡尊榮,時命將至,他們懇懇哀泣,悲痛欲絕,生剖蛇膽而食,活采熊心而吞,你說榮辱生殺可曾有別,你說尊崇哀哭可曾矯偽,你說蛇熊可曾求取這等哀榮?不曾、不曾、不曾。人殺子奉神,如人殺蛇熊拜天,愛也真,殺也真。你怨他去女留子么?為其所愿,殺子殺女皆是一般。往世不得,來世可得,也如這愛,也如這殺,神意是不作真的,成神滅神尊神瀆神,豈不是自人欲得來?這便是你祭的神,你踏的土,你尋的路。去,恨你所當恨,取你所當取。
她蘇生于來世第十四年冬,尋讖女卜算轉運還魂的吉兇。她換了祈福禱文,借讖女之手讓阿安作仙主的祭物,快飲他的康健與生機;她剪開紙鳶的尾巴,咒它不能上天,她要它死在泥里陪她。她如此想阿安,想他的花,想他的鮮美明媚,想他輕捷的步履,想他受她的一切,想他所有而她所沒有。她挨著銅鏡,仿照裴瑱描出他來——他們這樣像,半點差異都是天大的不完滿。
她鯨吞一切他所有而她所沒有,他枯偃,不忍醒覺:“你……如何對……裴……”
“裴?裴瑱?他是我該有的玩意。”
“裴郎一慣悶人,從不曾如你這般……疼著我。”她暢情擺掉,笑與身搖,“抱我回房,還能抄兩筆經書來。待你……多少是不同的。你當他是如何想你?良宵歡合,他可是迫了你?念的可是你的名字?”他面色寸寸雪白,她愛憐更甚,又勻了勻氣多說些:“你以為他不曉得你在此處?阿父……也不曉得?裝著,全是裝著。”
說裴瑱,說阿父凈惹來無數不歡喜,她喟然低眉:“陰陽在前,往世在后,阿父卻未讓人去尋陰陽身……你早便明白了,也只是裝著。”
他瘖澀嗚呃,微乎其微。她抱擁她的半人半鬼,她折羽墜地的燕子,她的胞弟與孺子,她的阿安,如他們來人間時,那不生離傷與妄心的、無知也最好的年歲。那些更早的、被人遺忘的時年,玄黃不分,陰陽未立,神鬼不辨,姓氏未析。后世深惡而緬慕,教人倫以別禽獸,勒頌贊以紹先古,最好是奪生靈的無心,守君子的皮毛,享凡人的豐祀,偷神皇的仙藥。她要不離與不異,哪是什么非分念想。
殷慈纏磨不去,搖掉間攬得桃花簪與衣邊錦囊。阿安如死,眉尾萎落,鎖梁依舊清白。她引著他的手碰自己的眉心,提簪朝他鎖梁刺入,他不看她了。她拔簪,舐血,取劑刀,去分別,得陰陽身;旋腕開胸,剖心,生啖,不離不異。
他守塔一年,她守塔一年;他似死非死,她似死非死;他眉心噙血,她眉心噙血。如此無別。
翌年初冬,她于長眠后凝望窗欞,一格又一格的空空落落。奶媼抱嬰子入簾,她瞪著那兩個一模一樣的小東西,哭笑滾爬,她幼時可是如此?阿安幼時可是如此?她記不清了,也不清楚兩個小人憑什么生得如此相像和明白。窗格的回字紋憑著光爬上小人的脖頸,他的、她的、他們的,兒戲般輕晃慢搖,勒緊。殷慈不信重重回字是假的,她等所有人走開,穩而沉地壓它下去。
裴瑱得信,知裴瑛已尋得灃阇秘藏,年前還家逗弄小輩。他入內院,屋內暖香熏人,殷慈靜靜捧持一顆輕軟頭顱,頭顱的胞姊吮著胞弟的拳頭,它母親轉過一雙宛似挖空的眼,笑了笑,十指一松,那東西滾下膝頭。她飄到窗欞邊,像一地散開的絹素。他拾起它,常年的恪順成全他這數頃的穩靜。
他們守著那扇緊閉的支窗,無人支窗,只有徹天的黑日洇出一個個走不出的回字。
“阿安死了。”她道,“孩子——”
“何必要說。”他道。
“叫人知道,想成仙的墮了鬼,想裝相的入了魔。”她道,“我不如意,你也休想,他們也休想。”
他抱起死嬰放在活嬰邊上,使姐弟相仿。她未回顧,輕問:“你一向分得清楚,是么?”
他緘口為應,償她瞽目一雙。
“那好,”她抓取劑刀,摘下發簪,刺了眉心的那支,“是你欠我的。”
她緊攥發簪咽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