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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得知卿舊尹已在這四月內(nèi)有所小成,當(dāng)上了碧溪的縣令,武玥喜不自勝,帶著裁詩匆匆趕去。
卿府十足的氣派,牌匾一塵不染。
武玥向那府門仆從道:“麻煩通傳一下卿府卿舊尹,只說裁玥,裁玥來尋他了。”
那仆從見這女子面容姣好,又想到相府夫人梅節(jié)英的令,只怕是外面不知何處來的狐貍精,昂首道:“你是什么身份來找我家老爺?”
裁詩哪里受得了公主被人踩上一頭:“你這豬頭,你又是什么身份!”
武玥不理他這凌人的氣勢,一身溫潤道:“我是他尚未過門的妻子。”
“妻子?哈哈,”那仆從對另一人招了招手,“你去向老爺通傳,就說有個未過門的妻子來尋。”
不過須臾,卿舊尹果然大步流星地來了。
他原本期待萬分的神色,在瞧見武玥與裁詩一身布衣時霎時熄滅:“裁玥啊。”
武玥溫聲道:“于禮,你不來尋我,我來尋你了……”
卿舊尹語氣平淡地異常:“你家中不知你出來了么?”
武玥聽他語氣中沒有絲毫欣喜,也有些心慌,又回想起二人之間的甜蜜,鎮(zhèn)定下來,平靜道:“我與家中決裂,他們不再收我,我也不再能回去了。”
卿舊尹眼光斜了斜,不再看她,“這樣啊…”
“我看看是哪個狐貍精!”
武玥正要問他這些日子過得可還好,便聽一句女人聲色自府中揚了出來。
那女人抹了濃艷的唇色,身后跟著六位侍女,瞧見府外兩個寒酸的女人不禁以繡花絹子掩住了鼻:“夫君,這兩人是怎么回事?”
府外兩個仆從向那潑辣聲色的女人行了禮:“梅夫人。”
卿舊尹回避道:“以往的熟人。”
以往的熟人,以往的熟人?
武玥笑容漸止,腹中傳來的疼痛也將她笑意強止住。她與卿舊尹相處非是數(shù)年,可她知曉卿舊尹。
他這話一出,她就明白他的意思。
武玥心里翻起酸澀,又起了這一路風(fēng)塵的艱險,身側(cè)還有從未離棄她一刻的裁詩。她覺得,太不值。
卿府門口算上仆從,再加上卿舊尹與梅節(jié)英,烏泱泱站了一堆人。武玥與裁詩站在府外,顯得薄弱又單薄。
那風(fēng)一吹,她好像就能倒下。
梅夫人,卿老爺…難怪那仆從對她嗤之以鼻。府門那堆人站在一起,像塊巨大的屏障,又黑又大,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不由得抓在了裁詩的手臂上,勉強站直了身子。
裁詩怒道:“誰和你是以往的熟人!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公…小姐她為了你……”
梅節(jié)英蹙起秀眉,又輕笑道:“喲,為了我夫君什么呀?”
武玥覺得胃里翻涌,腹中胎兒也隨之鬧騰起來,疼得驚人,叫她額上冒汗。
她幾乎是以極輕的聲色在制止著裁詩:“別說了,別說了裁詩……”
“既如此,你們二人也看見了,我卿府的夫人只有一人。”卿舊尹好似好言相勸道,“還是另尋他人吧。”
“于禮…不,卿舊尹。”武玥捂著腹部,被腹中好似筋肉相扯的痛折磨著,咬牙切齒道,“好一個另尋他人…”
“裁詩,走吧,我們走吧。”
梅節(jié)英兩手一拍,“那可不得走么,在我們府門口丟人現(xiàn)眼,裝得個弱柳扶風(fēng)的,哎喲,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怎么著你了。”
卿舊尹覷了梅節(jié)英一眼,“你也少說兩句。”
“怎么,我還說不得她了!你心疼了是不是?”
“你不要胡攪蠻纏。”
“我梅節(jié)英算什么胡攪蠻纏,我這是什么?我這是替天行道!”
裁詩突然哭喊道:“來人啊,來人啊!”
眾人原本看著自家老爺與夫人吵鬧,這才轉(zhuǎn)眼看去裁詩那處,武玥已經(jīng)倒下了,卻沒人有要出手的心思。
卿舊尹與梅節(jié)英不下令,仆從侍女們也不敢動,這外面來的女人要爭夫人的位置,誰去救誰就是觸了梅節(jié)英的霉頭,日后在卿府不好過也是自個的事。
裁詩哪里見過武玥這個模樣,嚇得魂飛了半縷,可叫他們,也是沒人來的。
她急得與卿舊尹攤牌:“她,她可懷得是你的孩子!你不救她,你難道不救你的孩子!”
*
卿舊尹找了大夫給武玥瞧病,開了幾服藥供裁詩喂她喝下就不再有了蹤影。
她們二人的屋子就在卿府柴房側(cè),小小的,暗暗的,沒什么光彩,與以往的宮中的玉儀殿是云泥之別,沒有那些華麗的裝飾,沒有守候在一側(cè)的侍女,也不再是衣來伸手的日子。
唯一稍有慰藉的是這小小的一隅窗,可以窺見外面的天色。
武玥自從來了這一遭,就再難開口說過話。
她不是活的,她是死的,她在半活不死中束手就擒。
裁詩在她的靜默中陪著她靜默,看著她看去的地方,那扇小小的窗外可以看見枯井和天,一連幾個月都是陳舊的景色。江南的季節(jié)好像一年四季都是依舊,除了秋天的落葉,其余的都不會更換。
裁詩在卿府的日子也分外的不好過,梅節(jié)英叫了卿府的侍女們孤立著她,消減她的吃食。
武玥住在小竹床上,她就鋪了個席子睡在地上。每日早上總是被柴房里的煙熏醒的,也許是故意的,又有誰會寅時晨醒生火呢。
裁詩受著氣,可也不能和武玥抱怨,她怕公主更想不開。
公主逃婚,外面早就鬧翻了天,武宣帝下旨去尋,是怎么也尋不到的,羌國更是以戰(zhàn)事來表達不滿,屢次侵襲。
她這一次的奔赴,是拋棄了公主的身份與名聲,拋棄了國家,拋棄了一切來尋的卿舊尹,可這一切都太不值得了,她的眼神也暗淡無光。
梅節(jié)英偶爾也來她面前耀武揚威一番,見了她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又沒了興致。
但只有一個人是絕不來這里的,是她為之奔赴而來的人。
武玥的肚子一天天變大,也一日日變得越發(fā)沉默寡言,她是一顆老去了的桃樹,樹根還留著,落了葉,花也早已枯萎了。
以至于裁詩害怕到不得不經(jīng)常地和她說些話,她怕公主再這么下去,當(dāng)真就心神懼疲到萬物皆空。
“公主,我聽他們說,卿舊尹在回了碧溪第二月就尋了梅家小姐成婚,而后功名到,得了個縣令官。他不值得,公主。”
“公主,你還記得送我們出逃的小將軍嗎?他今日在武京東街被皇上斬首示眾了…”
“公主,我今日聽卿舊尹說,羌國派兵來襲,數(shù)次侵占我武宣國邊境。”
到后來,入了冬,裁詩也不大愛說話了。
在武玥生產(chǎn)那日,她在外聽到房內(nèi)的慘叫聲,那應(yīng)當(dāng)是武玥聲嘶力竭地慘叫了,她聽得出來那叫聲里夾雜的痛苦、嘶嚎與憤怒,那是她時隔三月再次聽到公主的聲音。
里邊的接生婆使勁地創(chuàng)造著武玥的痛苦。
那接生婆收了梅節(jié)英的錢,自然是拿錢就替人消災(zāi),卻沒想到武玥還算命大,硬生生忍了下來。
接生婆端著盆去換熱水,裁詩沖了進去握住了武玥的手,又將那胎兒抱在懷中。
武玥早已被折磨得面色煞白,雙目無神地往窗外看著一成不變的景,“卿舊尹與我第一見,他說武京盛雪雖好,不及江南冬暖。我問他為何,他說江南冬時難下一場雪。”
“他把我騙來了。”
“裁詩,裁詩啊……我想看,想看武京的盛雪。”
武玥近乎在祈求著:“如若上天憐憫,請賜我一場大雪……”
裁詩也不禁潸然淚下,她何嘗不想回武京,可一切都太晚啦,太晚啦。回去武京,只剩下斬首。
“公主……”
武玥摸了摸她懷里的胎兒,忽而又將雙目輕輕瞌閉上了,她有著一雙惹人動情的眼,卻是現(xiàn)今芳華不再。
她不論身心,都被消耗得一干二凈,說下的話都只余了氣聲:“叫他憐雪吧。”
裁詩也合上了眼,幾顆晶瑩在眼角滑落下來,默默無聲就是最好的應(yīng)允。
孩子出世,卿舊尹也不愿前來,派來個仆從朝著裁詩喊:“裁詩,還不動作快點,呈給老爺看看。”
武玥點了點頭,不再作聲。
裁詩將胎兒抱到卿舊尹面前,卿舊尹卻不抱,只說要為他取名。
“公主已經(jīng)為他取了名,叫憐雪。”
卿舊尹勃然大怒,一把將茶甌摔在了地上,發(fā)出瓷器碎裂的清脆的響:“憐雪?她當(dāng)這是個女兒!我的兒子不由我取名,她還能越到我的頭上!”
裁詩見他大怒,不由得后退幾步,將懷中胎兒又抱緊了些。她不愿再待在此處了,她要回去找公主。
她抱著胎兒,才走到那柴房的廊道,遠遠的就瞧見了公主站在枯井側(cè),眼尾紅的像是染了胭脂,一身單薄的白衫在寒風(fēng)中飛舞,像絕望的哀嚎。
“公主,公主——”
裁詩大喊著跑過去,眼淚撲簌簌地下了。
武玥的墨發(fā)隨著風(fēng)揚著,聽見那大喊,轉(zhuǎn)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好不容易嘴角揚了笑,那笑是三月里的桃花,是一切的釋然,所有都如釋重負。
裁詩已經(jīng)忘了什么時候公主會笑了,但是當(dāng)武玥一笑起來,還是讓她一夢好似從前,她還能看見公主那股渾然天成的真與清。
那個笑,多美啊,是她以往見了也要臉紅的。
武帝十七年,玉儀公主武玥,歿了。
她喊得那句公主,卿舊尹也已得知。自武玥一死,她會更加舉步維艱。
她知道,她若是不瘋,卿舊尹是不會放過她的。所以她瘋癲,再在瘋癲中幫襯著公主的孩子。
直到前些日子,她在卿舊尹與梅節(jié)英的爭吵中聽到,卿舊尹竟要拿梅節(jié)英的孩子,去頂替公主的孩子,以此來和皇上攀親。
就算中飽私囊有砍頭之罪,也可叫梅節(jié)英的孩子多求求皇帝。皇帝既然偏愛卿憐雪那樣貌,卿府二少爺也是不差的。
她聽得怒火橫生,直沖進去爭,隨后就被卿舊尹捆在了這柴房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