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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救他回來的農夫說,屋外下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好看得很,村里的小孩都在玩雪。
積雪浮云端,林表明霽色。趙大叔的語調里皆透著歡快,明明只是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人。
蘇瀾很想看見救他一命的恩人是何模樣,可眼前是霧茫茫的一片,稍遠一些便看不清東西,若是湊近了看又是不知禮數的事,便只好作罷。
農家沒有銀炭,也沒有錦被,穿著粗布麻服,趙大叔或許是怕自己凍傷,便將家里最好的棉衣給了自己。
雖說視覺受損,但那一雙琉璃色的眼睛依舊,蘇瀾可以感覺得到人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帶著幾分惋惜和哀嘆。
蘇瀾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倒沒什么感覺,蒼白的臉上扯出一抹笑來:“我想出去看看?!?
說罷便下了床,開始穿鞋襪,因為眼睛不方便,他總是記著自己放東西的地方,以免勞煩旁人。
“外面的天這樣冷,你身子又不好,還是別去了?!壁w大叔本來在灶臺那邊添柴,聽人這樣說便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想要攔著他,或許是怕自己身上不干凈,一雙手伸出去有幾分尷尬終究沒有觸碰到人。
蘇瀾彎了彎眼,因著自幼經歷的緣故,他不太會同普通人打交道,也不知該怎么稱呼眼前人,只說了句:“不妨事的?!?
蘇瀾開了門,迎面而來的便是北風刮到了臉上,有幾分寒意。
眼前模糊的一片,只覺得上下一白,或許是雪的緣故,也或許是自己的緣故,相較于屋外,屋內還是溫暖的去處,蘇瀾不知旁人口中的家是怎樣的,只是真的很喜歡救他的一家人。
雖然沒有錦衣華服,雖然沒有山珍海味,但過得簡單也質樸。
蘇瀾順手帶上了門,陳舊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或許有幾位農婦浣衣后從門前路過,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
“這樣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暖和起來?!?
“瑞雪兆豐年,來年可得有個好收成咯?!?
“也就想想吧,十年里有一年日子好過我都謝天謝地嘞?!?
……
他們的日子過得這樣苦,卻總能對以后有所期盼,蘇瀾心上的陰翳散去了不少,也是,等開春吧,希望來年是陽和啟蟄的一年。
因著眼睛不好,蘇瀾行得很慢,從熱鬧的村子里沿著汩汩的溪流一直走到了田間山前。
難得沒有戴面具,蘇瀾在溪邊蹲下了身子低頭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臉,水流并不平靜,看得也不太真切,三個月過去了,若是想找應該能夠找到自己,他這是被放棄了。
這世間一片寂靜,才不需要他多做偽裝,只露出了一個笑來,笑的那樣好看,可眼底卻是冷的。
也對,自己不過是一個影衛而已,何勞太子殿下大費周章,死了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
許多時日未修剪的指甲嵌進了肉里去,感受過劇烈的疼痛才像是恍然清醒一般:雙生帝王家,一子去而一子還。
多可笑的言論?當今太子殿下所有的,明明也該是自己應得的,既是二選一,為何是選擇放棄的那個是自己,只因為雙生子里面選一個看起來健康一些的?
既然放棄了自己,又為何讓自己活下來?
明明是一樣的出身,自己又比蘇溫差在了哪里?他享受榮華富貴的時候,自己卻在學著殺人,殺了以為的最好的同伴。
他是在長安久負盛名的太子殿下,他是受盡父母寵愛的孩子。他想拿回來的,幾次三番之下,他還是心軟了。
蒼白的陽光映襯著雪色,溪水汩汩地向東流去,無窮無盡,川流不息。
雪后的空氣吸入鼻腔,除卻涼意以外,總讓人覺得舒心,田間淡淡的花香彌漫,蘇瀾循著這味道行走著,一步步地踩在雪上,發出窸窣的聲響,等到了味道的源頭才駐足停留。
仔細辨別確認之后,才知是一株開在山腳下的白梅,花瓣隱藏在雪色之下,若不是這馥郁的味道,想必蘇瀾也不會注意。
花瓣柔軟,不似白雪冰冷,在太子東宮的西苑里,此刻或許有一片紅梅映雪,蘇溫此刻正在和兄弟,也或許是文人飲酒賞雪吧,蘇瀾如是想。
三月前的秋獵,蘇瀾寸步不離地跟在蘇溫身后保護,實則卻是在尋找機會,五年過去,蘇溫對自己的戒備心已是少了許多。
若趁著圍獵的時候,將人殺了,取而代之,憑著他的樣貌才學,以及模仿他的生活習慣,必不會有人疑心。
在蘇瀾思索著自己的計劃的同時,再遠一些的地方已經響起了兵戈聲,因為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他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循著聲音過去,蘇溫的人和刺客廝殺在了一起。
這些刺客,有一部分是自己帶進來的,有一部分卻不是,他的計劃里是在獵場里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