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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耕女織的農家,爹娘生了五個孩子,奴婢排第三……”
婢女說的冗長,蘇溫卻聽得津津有味,他從未和母親去放過紙鳶,也從未坐在父親的肩上過。
抓魚摸蝦的日子更是想都不敢想。
父母會將好吃的讓給子女,子女惹人生氣了最多也就是打罵,而不會像這樣要人性命。
不需要每日卯時起來念書,也不需要通習六藝,兄弟姊妹之間感情和睦。
皇家的孩子會比普通人家的孩子富貴,但也艱難,年歲漸長之后,他才漸漸地明白,他同父皇之間的關系是君臣,而同兄弟之間的關系是競爭者。
蘇溫終究是在蘇淵離開長安之前見了人一面,皇子要出宮一趟并不難,只是齊王府層層守備,蘇淵軟禁其中。
“九殿下,齊王殿下如今是罪臣,您強行要進去探視或許會被牽連。”守衛是這樣告訴他的。
蘇溫出宮只帶了一名內侍跟隨其后,聽到守衛的言語只覺得有幾分可笑,眼前的人恭恭敬敬地拜在自己的面前,是否有一天自己也被圈禁起來,而看守自己的還是這批人?
罪臣,到頭來只是一個罪臣嗎?
是啊,該長大了,這前朝后宮中,骨肉親情不可信、君子之交亦不可信。
“沒關系,讓我進去見二哥一面。”蘇溫平淡的言語并不能逼迫守衛做什么,八歲的稚兒帶著幾分怒意的音調和神情又告訴他:“怎么?我的話不管用嗎?”
“不敢。”守衛又跪了下來。
這門前的修繕裝飾何等華貴,在這之前,也是許多文人仕子想要拜訪的地方,紅木制的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終究還是開了。
今日天空并未出太陽,云層壓將下來,或許不久便要下雨了,齊王府的院中的花草許是太久無人打理,已經生了雜草。
和原來的熱鬧比較之下,如今盡顯荒涼。
蘇淵在桃樹下舞劍,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了人的身上地上,跟著身形和劍氣起舞,明明是一樣的場景,卻已經沒有了去歲的意氣風發。
俊朗的面容上一雙眼睛失了色彩帶著淡淡的青黑,臉上長出的胡茬也不只是多久沒有打理過。
二哥平日里喜歡穿月白色的衣衫,像是秋日的的那一輪圓月,高貴而又清冷,可望且不可及,如今卻換上了粗布麻衫,一身褐色的衣衫是不襯眼前人的身份的。
蘇溫的手捏著衣衫的布料,只皺成了一團卻不敢去打擾人,擔憂心疼各種復雜的情緒在心中翻涌,只覺得有幾分茫然。
如今親眼見過,才知這世事的殘酷,父皇不是很疼愛蘇淵嗎?二哥不是很有才華嗎?為什么會到如今這樣的地步?
“阿溫,你怎么來了?這種時候,你怎么能來呢?”蘇淵的聲音有幾分頹喪,又有幾分驚喜,在這樣寂靜的環境下格外的突兀。
蘇溫此刻腦中亂的很,蘇淵的聲音聽得不太真切,就好像隔了一層什么傳到了自己的耳中,直到蘇淵彎下身來,這樣滄桑的臉龐近在咫尺,蘇溫才像是反應過來什么似的,直接伸出手去圈住了人的脖頸,扯出一抹笑來軟軟糯糯地叫了聲:“二哥。”
蘇淵被這聲音叫的有幾分心軟,只將人抱在了自己的懷中:“阿溫長高了一些,也重了一些。”
“二哥,你犯了什么錯,父皇要這樣罰你?”蘇溫擰眉,在蘇淵面前,他慣喜歡刨根問底。
這世上,只有二哥會這樣待自己。
“大抵是不可饒恕的錯吧。”蘇淵愣怔了一瞬,似乎在思索怎么回答眼前人的措辭,最后帶上了一抹淺淺的笑意回答人家。
“可他是我們的父皇。”蘇溫自己理解的,和他二哥告訴他的,終究是不一樣的,或許他要從蘇淵口中聽到真相,才能完全地對骨肉親情放下執念。
“他也是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蘇淵湊近了蘇溫對人低語了幾句,最后問他,“明白了嗎?”
蘇溫只是點了點頭,又復問他:“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見到二哥了?”
“也或許可以給我寫信。”蘇淵將人放下,捏了捏人的臉,小孩還未長開,肉肉的臉實在是可愛。
他未告訴人,縱使是書信可達,快馬揚鞭也需半月。
而父皇應該不會允許阿溫同自己這位罪臣接觸吧,天地為爐,萬物為銅,其實這世上的人,生活皆不過如此。
他見蘇溫便像是見到了年幼時候的自己一般,彼時的自己在深宮朝堂的逼迫下長大,被人推著去斗,去爭。
如今出了長安,便再也不要回來。
蘇溫并沒有在齊王府待多久,可消息已經傳回到了宮中,眾人皆道九皇子此番,怕是惹怒了陛下。
但事實卻好像并非如此,這件事對于蘇溫來說,就像是一次意外得來的機緣,讓皇帝對蘇溫逐漸重視了起來。
皇家血脈親情不可信,但皇帝或許是看中了蘇溫的赤子之心,蘇溫便成了頂替蘇淵之后最受寵的一位皇子。
蘇溫對突如其來的寵愛并沒有多開心,反而覺得惶恐,他將蘇淵同自己說的話反復地咀嚼,
那日桃樹下,蘇淵說:“阿溫,你要好好地活著。”
“切不可鋒芒過盛,皇帝先是君主再是父皇。”
“不可與朝臣勾結,這世上,父皇才是掌控一切的人。”
“他如今才過不惑之歲,喜歡平庸之才。”
……
蘇溫聽進去了,但他沒來得及問的是:我會有一日,變成和父皇一樣的人嗎?
那樣的涼薄,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