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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的個頭很難夠到那個小窗戶,程謙這幾年長高了些,還是踮著腳才勉強能看到里面的樣子。他路過的第一個教室正在教小提琴,老師在耐心地調整一位小朋友拉琴的姿勢,而后他又走了兩步,踮腳看了看第二個教室,里面的老師正在教一位小朋友練吉他。
程謙落下腳后跟,不由得感慨,這委婉規避家長窺探欲的辦法還真是累人。
他本想就此折回樂器架附近,然而平日里目力佳耳朵靈的他,突然聽到最里面的那個房間傳出了一絲絲鋼琴的聲音。
鋼琴的聲音一直都會吸引到他。
于是,他不由得折回去再次踮起腳看了一眼,也是他這輩子最感恩自己的、最正確的決定。
如果時光倒回,如果他沒有因為多年的心理治療而鍛煉自己的視覺和聽力,如果在國外的這幾年他沒有長高這八公分,亦或是如果他沒有跟著司機下車,沒有因為想要散心而跟著司機來到這個位于小鎮上的樂器行,他也許會一輩子與自己相愛的人失之交臂。
可是當他踮起腳向窗子里面望過去的時候,他真的看到了那個他苦苦追尋了多年的人。
眼淚幾乎在一瞬間決堤,和著他的心頭血一同融化在他的眼眶里,朦朧中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相思成疾的幻覺。
可是那個人的樣子,他一輩子都不會忘,只要遇見,他就一定能認出來。
譚斯錦正微笑著教坐在旁邊的小朋友放松手指,調整手指的力度和姿勢,一會兒指指樂譜上的某個位置,看上去在耐心地解釋。
他像從前一樣儒雅而謙遜,仿佛還多了一份曾經未有過的親和力,沖淡了幾分印象中教高中課程的譚老師帶給人的距離感。程謙努力踮著腳,锃亮的皮鞋腳面被他用力地折出一條深深的痕跡,像是他此刻被雜亂情緒所揉皺了的心。
他的手緊緊握在門把手上,眼里含著淚,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時間在此刻拉得極長極長,如同一條清晰可見的生命線,緩緩穿過了獨屬于他的孤單而執著的五個年頭。
然而他還是沒有推開阻隔在相遇之間的那扇門。
他隱藏起自己的眼淚,轉身走到還在挑選樂器的司機身邊,司機正抱著一把尤克里里跟樂器行老板談價格。
他借著樂器行老板的話尾,直接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你們店最好的尤克里里是哪個,給我包起來吧。”
他順手遞過一張卡去,轉頭跟愣著的司機說,“就當是送給你女兒的禮物。不要拒絕。”
司機受寵若驚到愣在原地,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恍若變成了啞巴,就在他懵逼的時候,樂器行老板已經將裝好的尤克里里和卡一起遞了過來。
司機一邊慌亂地接過東西一遍客氣道:“這怎么好意思呢…這這……”
程謙已經轉過頭跟樂器行老板囑咐:“麻煩給我一張你們店的名片吧,還有,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來過這兒。”
樂器行老板抬頭盯著眼前的客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仿佛是舊時看到微服私訪的皇帝真容的小老百姓。
他飛快地點點頭,連忙從口袋里掏出名片雙手遞上去,又跑到前面去給客人開門。
“您慢走哈。”樂器行老板畢恭畢敬地目送著兩人出門,在看見門口的豪車時雙眼又瞪大了幾分。
程謙上了車,迅速給自己的秘書發了條信息和定位,他緊張到打字都有點手抖,全然忽視了后視鏡里那雙忐忑而拘謹的目光。
司機見他按滅手機,才試探地客氣道:“程校長,真是太不好意思,讓您破費了。”
程謙被司機的聲音猛地拽回神來,若無其事地說:“沒什么,這么長時間你也辛苦了,下個季度會給你多發點獎金。”
司機感覺自己好像突然撞了什么大運,尬笑著點了點頭:“多謝程校長,我一定會更盡心盡力地完成每一項工作的。”
程謙低頭看著秘書回復的消息,頓時松了口氣,回道:“好。升一下隔屏吧。”
司機明白老板有要事要處理,連忙把后座隔屏升了上去。
在隔屏完好的將程謙封閉在自己世界的那一瞬,程謙的嘴角浮起個淡淡的笑,低頭將臉埋進了手掌中,指縫間很快滲出了無聲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