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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說,快別動他了少爺,請個醫生來看看吧,也許是在船上染了什么病。他說,胡說,怎么會有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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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來,畢恭畢敬把頭垂下來,這個西貢少年把著象征奴屬的動作款款作來,不卑不亢。他從未見過這樣一系列溫婉的動作。他看呆了。他不懂這些動作何處藏有誘惑:如此新鮮、異樣的誘惑。
舉手投足都在萊昂眼里呈出古典的繁瑣,都呈出東方的晦澀。從落后民族中來的這個少年身上半點野蠻都沒有,東方深沉含蓄的氣質濡染了他,他來到巴黎,就是一座扎眼的神像。
這個剛抽出成人體格的小白佬就這樣癡呆了,他又開始燃起對神秘東方蓬勃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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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與他同父異母的白人兄弟,這里的主人,從父親的信里一筆帶過的簡陋的一句介紹里,已經事先了解這個新仆役的身世,所以他并不打算把這個妓女的孩子當做仆人。
光明的落地窗,闊闊綽綽的大餐桌,在鋪著漿硬的潔白的薄臺布的餐桌上,擺著裝滿濃咖啡的咖啡壺、銀糖缸,盛著煮過的乳皮的罐子和放有新鮮面包和餅干的籃子,以及當天的報紙和最新一期的體育雜志。
從沙瀝河岸到馬賽港,從煙霧蒙蒙的,溫熱的黃色的湄公河,到青灰色的大西洋。長在河水中的柬埔寨森林,街上臭烘烘的土氣,像鴨子伸長脖子的叫聲的方言,一下子都永恒告別了他,踩過大街上干碎雞糞的腳,如今踩在由黑人男孩擦洗一新的鑲木地板上。
這不是王侯府,只是一個普通富庶體面的家庭,有一個司機,一個廚子,管家,還有平時伺候開飯打掃的女仆,幾個刷刷洗洗做粗活的黑人,他未來的家,完全奇異的一方環境,無數的白熊皮,到處鋪著,臂椅都寬得像一張一張床,沙發都深得像一座一座神龕。干凈而芬芳,溫暖而舒適。
他像個奇裝異服的小丑,這個白人少爺他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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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頓早餐,這個孩子呆呆地望著他剝雞蛋,敲碎蛋盅里雞蛋的尖頭,用小銀匙子挖著吃。他叫他過來,坐下,給他倒了一杯咖啡,看著他用兩只修長很細的手捧起瓷杯來,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下去。
半固體的,在小匙里還能流動的蛋黃,阮皺著眉頭把它咽下去了。
他來了興致,把椅子搬到他傍邊,教他用刀叉,他切下一片面包,刀尖挑一點黃油,仔仔細細地涂抹開,塞到阮手中,盯著他吃下去,然后又切了更厚的一片的面包,在上面抹了很厚的櫻桃醬,再遞給他。
他注意看他吃東西的動作,他吃起東西來很慢,每次只咬一小點,每一口他要嘗很久。當他抬起手接過由白人少年遞給他的食物時,白人少年看到他細手腕上戴著的綠色的玉石鐲子。
這只翡翠的玉鐲,是母親唯一給孩子留下的,后來,他把它送給了前來侵占他家鄉玷污他母親的那些白人中的一個。
這個西貢男孩的手臂上沒有汗毛,比女人還光滑,他摸過阮的手,很細軟。這是熱帶地區的種族才會有的,豐潤的雨水滋養下溫婉的東方人,全身的肌膚因有雨水滋潤而細美。他的皮膚就像他曾經見過的印度少女一樣,也有一樣的柔美纖巧的手腕,濃密的原始的長發,法國的女人皮膚像她們束慣了鋼骨內衣的身體一樣,僵硬而粗糙,死氣沉沉。
他的手背上血管粗大,手臂粗壯,戴在白皮膚手指上黃澄澄的戒指,無論怎樣都很耀眼,連攪咖啡切黃油時都是如此。這些歐洲文明人的傲氣是骨子里的,連這個十五六歲的小少爺也會,他從小就會,只要見過那些帶顏色的皮膚,便會了。這種鋒芒使低他一等的人總受他壓迫。
和千千萬被圈養在寄宿學校的混血兒一樣,父親是士兵,水手,或者政府的下級職員,他們既不屬于當地人,也不屬于殖民者。被公共救濟機關收集起來,不知道他們將來會被送到哪里去。這個年輕的小白佬就這樣升起了憐憫之情,倒不為父親尋歡作樂時隨意播撒的那點血緣,是憐惜,類似于倒戈的雇傭兵對美麗女奴的愛護。
即刻起,這個西貢來的少年代表一切異域的東方美人,無論中國裹小腳的花魁,抑或日本涂了滿臉白粉的藝伎。
他原來作為富家子弟所向往的那種奢華優雅的巴黎生活,圓頂咖啡廳,輕歌曼舞,爵士樂,金色的舞鞋踢起的閃亮的灰塵......在這一節柔潤的手腕,和腕上套著的翠綠通透的玉手鐲面前一下子黯然失色了。
這個卑賤的仆役此刻是讀不懂新主人的心思的,這個白人少年的雙唇,渴望親吻他的手背,這雙唇從現在開始對他盡是欲望。一雙藍色的眼睛赤裸裸直勾勾,當他這樣看著你的時候,你就是他的神話。你的整個人就是他神話中的遙遠國度,你每一動作都是女神或女妖的搖身一變。東方,光這字眼就足以成為一切神秘的起源,起碼在這個白人少年的心目里。
獵奇的熱情轉換成了傾慕。正如歐洲的冒險家們自古以來對東方的傾慕,那古老、陳腐的傾慕。
東方,曾經它是鼻煙壺上的花鳥畫,如今它是活生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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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少爺不會叫他的全名,對他來說,這個全名也沒有意義,沒有必要叫的。
他也就一直不知道阮的全名,他以為阮就是這個東方少年的名字,白人少爺不知道這僅僅是個姓氏。等他去了西貢才知道,在西貢,人人都姓這個阮。
他讓阮為他起一個西貢名字,雖然他也會叫他萊昂。他無意使這個可憐的混血兒無可救藥的愛上他,但是蓮,這個頗受白人少爺喜愛的西貢名字,是他的情人將自己母親的名字送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