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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其實處在一種他這個年紀的富家子弟所常有的浮躁、不安定的狀態,整日沒有目的,無非就是消遣,花錢。在這種狀況下,有的人成了賭棍,有的人成了癮君子,有的人把精力財力花在追逐女人上。
這樣上流社會的年輕小伙子,他們去縱情聲色,周圍熟識他們的長輩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這就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而那些快活的雞尾酒樂曲,歌舞團的女演員,凌晨三點五彩繽紛的廳堂和陽臺,確實很吸引萊昂這樣的男孩。
阮就在這個時候來到他的生活里,也是在此時,去西貢的這個想法漸漸在他腦子里成形了,從此他的人生就走上了另一條軌道。
這九年是我人生里色彩最為濃重的九年,現在回憶起來,這九年的歲月就像夢一樣變幻,爾后我的人生就沉寂了——那是在阮去世后,姑且可以這樣說吧,我的人生在他死后戛然而止,陷入停滯,我再沒有回歸我曾經的那種浮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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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栗子,糖漬葡萄,這是在巴黎時白人少爺路過糕點鋪必要帶的兩樣甜果。前者是帶給他當時的女友嘉爾曼的,后者是帶給阮的。
嘉爾曼這樣活潑大膽的漂亮女孩,喜歡一邊扯些沒頭沒腦的話來聊一邊嚼她的栗子,她這樣做時是很可愛的,看起來很率性,毫不做作,他就欣賞她這樣的自由隨性,有不少公子哥們膩了淑女類型的女子,就偏愛這樣爽朗率直的。這樣的女人有新奇感,男人們和她們在一起總感到充滿活力。
至于阮,他是偶然發現他特別喜歡吃甜食的,他吃甜食的時候和別人是兩副樣子,顯出非常單純的認真。拿指尖捏著晶瑩的粘膩的果脯,然后用門牙輕輕去咬。
阮有這樣小心精細地品嘗甜食的習慣,這是他以前養成的,一粒一粒地去品嘗砂糖的甜蜜。糖這樣常見的食品,源源不斷地從東南亞的甘蔗園被運到歐洲大陸去,在原產地反而成了昂貴的舶來品。
他在白人的餐桌上閉著眼睛含下盛在貝殼里的櫻桃酒刨冰,卻想起他曾經吃過的用木炭烤熟的田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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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叫嘉爾曼的漂亮小姐喜歡他的白人少爺,嘉爾曼有一雙蜜色的眼睛和一頭在當時頗為大膽的齊耳黑色小卷發——這種短發發型在至少十年之后才風行開,但在此時此地,當這樣俏麗的像孩童的發式剛在劇院的女演員身上亮相,她就已經英明且超凡的先人而行了。萊昂待嘉爾曼很親密,這是他的發小也是他的同學。這位白人小姐個子比他還高,她看他時眼睛要向下瞟,類似睥睨那樣,她從來不拿這個沉默寡言的東南亞人當做是自己好友的兄弟。萊昂去參加舞會時通常邀請她做舞伴,她就像是這位英俊少爺的女朋友一樣,當然嘉爾曼小姐這樣的女朋友是極長臉面的,她是地產商的女兒,出手闊綽,打扮時髦,穿鑲鉆的金色高跟鞋,頭上戴插羽毛的小細發冠,她到家里來,仆人們就像招待女主人一樣對她那么親熱。
在一切外人看來,萊昂少爺應該也是喜歡嘉爾曼的,他們是模樣很般配的一對兒,實際上她與他身邊那個西貢少年一樣都代表著一個新奇的世界,一個是前衛的、虛榮的、光鮮的、西方的,在那個尚且保守的歐洲便已經穿上大洋彼岸流行的德福斯時裝的好萊塢式女郎。另一個則完全相反,另一個不會爭奇斗艷,然而它卻沉睡在男子童年時的最光怪陸離的魔幻夢境里,一經喚醒,代表它的那位東方少年就像誘惑本身一樣美。
這位小姐懂得萊昂想要說的一切,、戲劇或者音樂,她懂打牌桌球和爵士舞,知道什么玩意兒最討這樣十幾歲的少爺們歡心。相較之下他什么都不會,除開某次發生在萊昂身上的意外落水事故,當時碰巧少爺的朋友里沒人會游泳,他跳下觀光船,拿他會游泳的一點本領把萊昂給拉上岸。
……在雨季浸在水里的大叢林,他常蹚過這樣泡著水的黑淤泥地,溫熱黃渾的河水里藏匿著螞蝗和嬰尸,是那些見到任何爬蟲都要叫破喉嚨的金貴的白人小姐們所不能想象的。
他從他祖輩那里繼承到的不可解的溫良和沉默,使他習慣了凡事隱忍,正是這樣安靜的忍耐,使一切殘酷的遭遇和境地都變得可以接受。白人少爺的迷戀使他無暇旁顧,他嫉妒有著白皮膚的與萊昂門當戶對的法國小姐,他從不讓人看見他這可笑的嫉妒,就仿佛被冷落的寵物狗在墻角發出憂郁的嗚咽那樣可笑。
他沖白人少爺露出的微笑,永遠是真心的,那種任人宰割的溫柔使他的微笑帶著一絲蠢。
看看他吧,他接少爺放學時,一副伶仃打扮站在雨中巴黎的街頭上 ,雙手撐起笨重的鋼骨雨傘,傘底下的人顯得更細小,每走一步木頭套鞋都嘎吱吱地響。你是應該穿件斗篷的,事實上你根本不應該出來,巴黎的大街你一條也不認得,你也不知道該去那里找你的蓮,沒人告訴你,其實下雨的時候少爺會自己坐車回來。
這樣一個惹人側目的形象,萊昂翻遍巴黎的每一條街,把你找到,把你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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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小姐不會知道,她幼年時起的好友,一位心里交織著神話和探險,獵奇與理想的男孩,實際上已經被一方不可言喻的誘惑征服了,在飄洋過海的遙遠王國面前覆沒了。
這位少年的每一個舉動都出其不意,令他就像著了魔一樣。東方產生的古老的母性在這個情人身上如此鮮活。
這個童年時就失去母親的少爺公子,雖然他已經被深深吸引了,但是他并不清楚對方身上讓他感到舒適安寧的東西是什么,他原以為是阮身上沉木的香氣,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過來是母性。那種溫婉的氣質,以及令他癡迷的長發,他是頭一遭在某個人身上見到,后來他向阮求歡時,他也總喜歡被對方抱在懷里,枕著阮細軟的長發入眠。那種古老的母性,早一期文明中所含有的母性,她敞開自己,供人掠奪侵害;沒有排斥,永遠寬容忍受。
安南情人因為這高攀的愛情備受凌辱,送走自己所有還能讓人看得上的東西,再領回來一身破破爛爛的膿瘡??伤€能對跪在他床前的白人少爺微笑,沒有任何責怪,安詳得像死人臨死前的微笑,只有母性有這樣溫厚的寬恕。正因此,受難變得高貴和圣潔。
這個對白人少爺誠心誠意的同父異母的西貢少年,是白人少爺腳下的一捧土,任著踩,他好就好在他的低賤,而那位摩登高挑的法國小姐,在這個自視高貴的女人身上母性已經干涸了。
選擇嘉爾曼,是最容易做到的,繼續待在他萊昂本來就屬于的上流階層,若是往相反的方向走——他甚至無法想象這意味著什么,因此當時他并沒有做出選擇,等到后來他總算下定決心要和他的階層決裂,他的愛情差不多已經到了無力回天的地步了。
可是愛情,嘉爾曼以及所有他身邊的年輕一族都把它當黃金一類似的玩意兒獵取,把愛情當成謊言這樣的時髦觀念大受歡迎,可是它明明是真誠的,是值得人去死去生去奮斗一生的。
現在你應該知道錯了,當你發現有人痛苦的承受著對你的愛戀時,至少,你不該做出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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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爾曼來做客的時候,萊昂可以不看琴譜,在鋼琴上連續彈八個高半音。
他每彈完一個段落,習慣性地揚一下頭,幾縷銀發就從它原來的位置落下來,去和睫毛親密地接觸。彈琴的時候他挽起襯衫的袖子,翹起手指的時候手臂上的肌肉也會繃緊。萊昂和嘉爾曼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不會插話,就只坐在一邊認真的看著萊昂,甚至于對方手背上金色的汗毛。如果湊得很近的話,可以看到白皮膚上這一層健康的金色的毫絨。
萊昂有一次突然轉過身來問他:你會什么樂器嗎?這位少爺想起他曾經在西貢的夜晚聽到過的洞簫,他希望這位西貢來的少年可以讓他再聽到那種奇特的樂曲。
音樂這種東西嘛,要掌握某項音樂演奏技能的前提是有充足的空閑時間去學習和練習。因此這個在原來的主人家一直做仆役的私生子不會任何樂器。
他立刻說我可以學,他一看到萊昂對自己失望就著急。我可以學,他執著地又說了一遍,你想聽的話我就去學,我的家鄉也有樂曲。
就像他學法語一樣,凡是能取悅萊昂的東西,他都會努力去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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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彼岸一場聲勢浩大的情愿游行成了巴黎茶話會上男士們的談資,人們同情被廉價華工擠兌掉工作的鐵路工人,萊昂少爺也隨著朋友們義憤填膺,是的,那群黃色工蟻——對,如此一個藏污納垢的低劣人種該被滅絕?!皽缃^”兩個字,輕飄飄地從這位白人少爺口中說出來,他不知道這兩個字在那些真正的所謂“低劣人種”的人聽來心中是何感受,對殖民者而言,“滅絕”某個民族這樣的話,說出來不需要多慮。
可是萊昂,或者那個叫蓮的法國少年,他知道他明明善良,純真。他因此而痛苦。
膚色成了他敏感的傷疤,當他走在法國人的街頭,那些朝他投來的目光,像小刀一樣可以在他身上刻下痕跡。就算他用從巴黎的裁縫店里定制的西裝把全身裹得嚴嚴實實,他也感覺自己沒有穿衣服,就好像是被扒光了拋到街上示眾的妓女一樣,他永遠需要像老鼠一樣貼著墻低著頭快步走。
巴黎不屬于他,他永遠不能站在那個白人少年身邊。萊昂也知道,家里來客人之前,他讓他先躲起來,好像他見不得人一樣。
他只不過是怕費口舌去跟人解釋這個私生子的來頭,怕流言蜚語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老爺丟回來的這個仆役,被少爺當成主子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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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圣誕節,洋人們的新年,他把這個節日當成自己民族的新年來過。
他穿了一件紅綢衫,大紅色,艷艷的紅。綢衫爛紅如醉,驚艷了白人少爺,萊昂一進門就被這突兀的紅色怔住,他后來去了東亞,再回想時,覺得這種紅大概是新娘裙子的紅。
他們坐在禮物山前興致勃勃地拆禮物,拆出一本書來,是當時的暢銷書,送書的人也許別有用意也許純屬無心,但這件禮物并沒有掃萊昂的興,他不讓阮看出他不高興來,裝作他不知道這本書的內容。這是他們共度的頭一個新年,他推掉了那位房地產商小姐家的晚宴,陪混血兒過節,白人少爺用這樣的行為告訴他,他是他的兄弟,是他的親人,他愛他,他從來不曾嫌棄過他身邊的那個安南少年。
有多少白人像萊昂那樣喜歡他穿正紅色的絲綢長衫,而不是覺得他的打扮奇怪滑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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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后他聽從了父親的安排去讀商學院,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接受了去西貢從政這樣的道路,照他父親的宏圖偉志,他要扶持他的兒子當上省長。
阮就是在他離家去求學的第一個學期里逃跑的。
這第一次逃跑是無征兆的,事后他誤解了阮的意思,他以為他懷念家鄉,實際上,他當初若把他留在法國,結局興許還好些。
他不知道阮在法國的這個家中住得舒適與否,但是寄人籬下,他應該是不好受的。
法國的家里擺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兄長的父母親的結婚照,漂亮的白人母親和白人父親。阮每天很認真仔細的擦掉相框上的灰塵,看著明凈得光澤映人的玻璃板,他露出很滿意的笑容來。
他老是看這些照片,蓮有一次偷偷把它們摘下來了,他說不要,就掛在那里,他喜歡看。
他聽得懂法語,他什么都懂,包括他這像被私藏的包養的情婦一樣的處境,他也看得懂。
萊昂把所有的黑仆都換成了白人,只因為阮撞見過一次針對黑人仆役的暴行。這又得多出一大筆開銷,少爺本來就因為置辦東方稀奇貨花了不少錢了,可是比起他心愛的西貢少年來,錢的問題就不那么重要了。
黑人們被趕出去的那天,這個私生子站在窗前看著全過程,一言不發。他第一次在萊昂身上感受到他前十四年生活里那讓他擔驚受怕的,白人的權威。
進到這個家里的白人客人看到他的膚色,好奇的問一句,這個住在高官家里穿戴很好的人,他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
管家答:不,他是交趾支那人。
蓮對他說:你待在自己的房間,不出來好不好?我會盡快打發走他們的。
給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沒有怨言。什么大事都沒發生,只不過是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并沒有逃走,只是在火車站干坐了一天。
這個溫順的少年真的沒有抗爭過嗎?不見得,只不過當他第一次面對這個抗爭的時候,他就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那個法國情人,所以他看到自己毀亡的結果時才那樣超脫,越南人信仰佛教,佛教講究因果報應,這就是報應,作為一個低等人去愛白人的代價。
你是不知道你對他有多么好。
也是這一次逃走,使萊昂意識到他把這個西貢來的私生子看得有多重,白人少爺沒來得及跟學監請假就趕回家中。
也許看得太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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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怎么會有這樣的民族呢?宗主換就換吧,中國,法國,日本,都可以,與民眾無關。文字換就換吧,反正本來就沒幾個人識字。為白人干活或者為地主干活都是一樣的,只要有一罐飯和一小撮鹽就能活下去。
每天清晨霧氣未散的時候,白人主人驅趕著奴隸來橡膠園割樹漿,一大片破衣爛衫的人,腦門上綁上一盞小燈,提著錫桶從霧里走出來,血就從樹的傷痕滴落。
這個沉默的美麗東方少年,白人家庭的奴仆,他可以忍下一切,鄙視,奸污,梅毒,全部送到他身上;再把他擁有的為數不多的東西奪走,愛人和母親的遺物。
這位少爺,是個實心眼,萊昂所有對他的好,都是非常真誠的,包括傷害,那種并不是出于本心的、直率的傷害。
他因此為萊昂動心。
他從嘉爾曼小姐那里學會吻面禮,再一次萊昂要離家返校的時候,他就用親吻來送別他。白人少爺被他親了后臉上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來,他就感到幸福。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忍不住要去看他,就像口干舌燥的人明知水里有毒卻還要喝一樣。我本來無意去愛他,我也曾努力的掐掉愛的萌芽,但當我又見到他時,心底的愛又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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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的冬天是他所經歷過最寒冷的冬天。在冬天,他得以同萊昂少爺睡在一張床上,萊昂用溫暖的熱水袋把他圍起來。
萊昂的手永遠溫暖干燥,他記得他擁抱他的感覺,還有他身上奇異的新鮮的香水的味道。
為什么他皮膚這樣白,發色這樣淺,眼睛的顏色還會隨著光線的變化而變化。
為什么他這樣迷人,完美。
他看著萊昂,覺得也許上天是對的,白人確實是比他優異的種族。他這樣想的時候,心里就默認了他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