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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過身去」，他輕柔地哄著阮背過身。他只看阮纖細(xì)的背和圓潤的臀，這樣他就可以假裝自己在睡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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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支那的平原上餓不死人，不管是什么植物都在長果實(shí)，香蕉樹太多了，人們拿香蕉喂豬。

還有芒果，平原上到處都有青芒果。芒果成熟的時候掉在地上，摔得到處都是芒果肉，空氣里也全是芒果甜絲絲的味道。但芒果卻是不能吃的，里面長滿了蟲子，有些孩子忍不住誘惑吃了芒果，害上可怕的痢疾。平原上的孩子經(jīng)常因?yàn)榱〖捕畈坏匠赡?，?dāng)孩子帶著腫脹的腹部死去后，父母會把死掉的病孩子埋進(jìn)水稻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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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阮相較于外面那些妓女的一個顯著區(qū)別，他從來不出聲，就好像他不知道可以用聲音來反饋他的體驗(yàn)一樣。倒不是說他在跟情人做愛時像擺在床上的死肉，他會用手和嘴唇來配合，但除此之外他咬緊牙關(guān)不發(fā)出任何聲音。對于情人一切可能的激進(jìn)的舉動，他不鼓勵，也不制止。情人有時似乎故意逼迫他呻吟，他知道對方的意圖，卻依然保持沉默。他比白人少爺要慎重很多，顯然他對于偷情這種事態(tài)度跟白人少爺不同。

這就讓性交變成了單方面行為，另一方需要猜測他到底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到底是享受還是忍受。漸漸地他的感受就變得不重要了，本來也是這樣，他的快樂來自為情人提供快樂。

原本那柔軟的金色的裸體是高高在上的，在巴黎時，白人少爺每夜把它放進(jìn)幻想里。現(xiàn)在它墮落了，成了男子拿來享樂的工具，單純地用來發(fā)泄原始欲望的工具。

在他摘掉手鐲的那些夜晚里，性通常是兇殘的，他也困惑為什么，不過僅是困惑而已，關(guān)于萊昂——他不懂萊昂的想法的時候太多了，他并不因萊昂老是在床上抓著他的頭發(fā)強(qiáng)暴他而憂郁痛苦。

重新戴回玉鐲子后萊昂就對他溫柔了——原因是這樣的，白人少爺認(rèn)為摘下手鐲來奉承他的阮不是完全的臣服，不是完全的忠誠。他認(rèn)知里的那位東方美人是戴著翡翠手鐲的，戴著母親的手鐲的西貢少年才是他的東方美人，翡翠手鐲同黑色長發(fā)一樣，是他身上不可或缺的要素。

萊昂少爺在想明白阮為什么摘掉手鐲之后，出奇地憤怒。他清楚地明白阮在提防什么在抵觸什么，這是很讓法國情人感到挫敗郁悶的。阮無形地將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同白人惡匪和被搶占的女子劃等號，難道他們不愛彼此嗎，難道他們的愛情不足以消解偏見和可笑的恨意嗎？

母親的屈辱隨著傷心的奶水融進(jìn)孩子身體里，安南情人恐懼“強(qiáng)暴”“強(qiáng)奸”這樣的字眼，這是先天的，就像狍子害怕老虎的嚎叫。

在西貢被強(qiáng)奸的第一夜，這個混血私生子很恐懼，竭力反抗。他想起了他的母親。一八九六年的某個夜晚，她也是這樣瘋狂地反抗。

他祈求他的蓮不要這樣，不該是這樣。今晚不是。

他哭，不過同時他也奴服了。他還是奴服于愛情，他那所謂的唯一的愛情。

隨著一聲凄厲的尖叫，樓上臥室的地板停止轟轟咚咚的震動。好了，結(jié)束了。一刻鐘后，安南仆人屈著腰，披頭散發(fā)，一瘸一拐地從少爺臥房里走出來。阮蹲下來，用手指默默揩掉腳下他滴在地板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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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義正言辭地拒絕萊昂，晚上他摘掉那件枷鎖，怎樣都可以。他在摘下翡翠鐲子之后，為白人男子口交。

有一次，是發(fā)生在中午的一回，蓮對他說你以后戴著鐲子不行嗎。他沒有想到萊昂會直接開口向他請求，于是他沒有拒絕萊昂少爺，他說好，以后再不摘了。跟白人少爺睡覺也不摘了。

萊昂完全占有他是在那個悶熱的午后，徹徹底底地占有，從內(nèi)到外再沒有半分半毫屬于他自己的了，再沒有半分半毫擁有獨(dú)立的意志。之前他可以說是他的妓女，之后他則成了他的奴隸。他允許白人少爺通過奸淫自己的身體去奸淫母親，他知道他的相貌很像那個誕下他的安南女人，他躺在鵝絨床上，他就是活著的她，被白人男子侵犯，一遍又一遍。

摘下手鐲，他可以告訴自己這具身體是那個私生子的；戴上手鐲，這具身體既是孩子的也是母親的。二次被玷污的母親繼續(xù)尖叫、哭泣，他能聽到她在哭泣，可是下一秒他便忙于應(yīng)承白人少爺?shù)挠H吻而無暇他顧。那個安南女人的哭泣聲淹沒在愛欲的濤浪里。

他沉默地望著套著玉鐲子的那只手臂，萊昂的親吻由身下纏上脖頸胸脯，當(dāng)萊昂吻到上身來時，就自然地用兩只手臂抱住對方的頭顱。

他聽見了二十年前母親撕心裂肺的嚎叫，被強(qiáng)奸的女人的嘶嚎令他感到不安，他躲進(jìn)萊昂的懷里，用雙臂摟緊了壓在他身上的白人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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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孩子，賣掉奴隸生下的私生子，祖父輩就是這樣做，父親的父親教給父親這樣做，父親再這樣教給兒子。

奇怪，這個私生子怎么會有檔案記錄呢，那時只有白人在殖民署有檔案。檔案上這個混血兒是完完全全當(dāng)?shù)厝说暮⒆?，只不過這個出生在越南富商家的少爺，有個白人教父。是教父也是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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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孩子們唱著法國國歌。

在學(xué)校里，學(xué)生不能說越南語，一旦發(fā)現(xiàn)會被開除。孩子們學(xué)習(xí)法國歷史，學(xué)習(xí)克洛維和拿破侖，唱。要想真正占領(lǐng)一個國家，就得這樣，從教育入手。而且是循序漸進(jìn)地，長期地。對于殖民者而言，學(xué)校是征服心靈的最好手段，是傳播法國文明的最有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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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時萊昂從來沒有使喚過他，也不讓別人使喚他?，F(xiàn)在他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氖苡弥材掀腿说姆獭?

混血兒一面躲著蓮，可又巴望著蓮能撞見那些為他而落的眼淚。

父親在信里只字不提這個混血私生子，就好像沒這個人一樣。但他又是知道兒子把他也帶來越南的。

萊昂在法國時，還樂意同人去解釋這不是傭人，這是他兄弟。到了殖民地，也不知道萊昂怎么了，他再也沒這么說過，不過也沒人問。來造訪萊昂少爺府上的客人心知肚明，實(shí)際上那就是個傭人。

萊昂去拜訪了他父親一趟，他對他父親除了尊敬沒有別的感情。回來萊昂就抽上雪茄煙了，還有了狎妓的行徑。

他得和女人混混。

讓人覺得變化恐怖的不是這個，不是白人少爺墮落了，變壞了，是他渾然不覺這變化，這變化來得自然而然。難道他在巴黎時沒和那些職業(yè)情婦們打過交道？每回他都覺得良心難安，而且還對那些妓女很尊敬，甚至對誤入迷途的年輕女孩好言相勸，現(xiàn)在萊昂想通了，那些女人就是供他這樣的男子消遣的玩意兒，這是她們的職業(yè)，妓女是合法的正當(dāng)?shù)穆殬I(yè)，拿營業(yè)執(zhí)照，有專門的醫(yī)生每年去給做體檢，受政府保護(hù)，那么去消費(fèi)她們自然也不是罪惡。好似入鄉(xiāng)隨俗一般，他看待女人的心態(tài)，變化了。

當(dāng)大家都這么做的時候，這就不能稱為是一件下流的事了，反而是該做的事。那些女人是名流。沒錯，他需要這樣做，他有他的道理，那些女人是名流，可以帶給他榮譽(yù)。

有那么一兩回，他大半夜回來碰見了阮，頓時跟做了賊一樣支支吾吾磕磕巴巴。他明明犯不著跟阮解釋，但他還是扯一個謊出來，說他去和同僚喝酒。第二天他想起來覺得窩火，一個奴隸一樣的人，怎么會害他難堪。

再有這么一次，他就去阮房間里拉他起來，拉去自己的床上睡他。有了這么一次萊昂就好了，再沒覺得這個越南少年轄制他。那一晚他雖然醉著酒，渾渾沌沌里好像覺得滋味有那么點(diǎn)不同。

靠著在嫖妓后強(qiáng)奸他的安南情人，白人少爺找回了他的自尊。

事后他也良心不安了一陣子。但是第二天阮待他一切照常，照舊對少爺好。嗐，不是什么大事。

夜半，月光照在情人面向窗外的半張臉上，濕淚痕閃著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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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阮是仆人，不如說他是奴隸，而且還是沒有工錢類似家奴那樣低微的奴隸，他似乎從來都認(rèn)為他的身份是仆人，生下來就該伺候白人主子，阮從來沒有過別的想法，他壓根就沒意識到自己還有別的出路。阮沒有工錢。但他實(shí)際上又是需要用錢的，萊昂少爺開始時遲鈍，根本沒發(fā)覺他困頓的處境，后來他偷偷給阮錢。

給的錢不多，每次都是幾十皮阿斯特，不過經(jīng)常給。白人少爺很細(xì)心，知道他沒有存錢的辦法，他去不了銀行，開不了戶。幾張紙票，薄薄的一點(diǎn)，剛好是街上的白人妓女接一次客的價錢。

他們更像是像嫖客和妓女的關(guān)系了。

他平時伺候少爺謹(jǐn)小慎微，在那碼事上倒是主動到大膽，不知羞恥，活像窯姐?？伤恢卑察o，從不喊出聲來，

夜晚入眠的時刻，他靜悄悄地走進(jìn)萊昂少爺?shù)姆块g。在悶熱的屋內(nèi)，安好風(fēng)扇，大汗淋漓地做愛。

在招妓后，萊昂連澡都沒有洗過，身上有女人濃郁的脂粉味，但是少爺仍要他來陪睡。他在上床躺好之前迅速地抹掉臉上的眼淚，不讓萊昂看見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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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少爺本是不愿招妓的，可又不愿拂了朋友們的好意，萊昂心想，也許換個味道嘗嘗鮮也挺不錯的。

他對那個安南混血兒的愛情死了，香檳、賭場、妓女和泉園夜總會殺死了它。

一天半夜阮緊張兮兮地把他搖醒，問他是不是抽過鴉片了？

他覺察到萊昂少爺身上有些不妙的苗頭。

混血兒憂心忡忡地規(guī)勸少爺，他見過抽大煙的人。鴉片害人的東西，不要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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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雙女子的嘴唇，柔軟豐滿，男人不會有那樣的嘴唇，就像男人不可能有女人那樣豐腴的臀。

他的睫毛又黑又濃，是歐洲式的。

阮體內(nèi)的一半法國血液是無法更改的，母親被羞辱的印記被孩子繼承了來。那是融進(jìn)血液里的屈辱。來自白人父親的精液。

萊昂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像是狼，白人少爺和他的同類一樣，文明在黃種人任人宰割的土地上，漸漸變成西裝革履的虛殼。

他不愿意讓別人來侵犯阮，他自己來強(qiáng)暴他就可以？

每天晚上，萊昂扯著他的頭發(fā)騎他，他讓這個白人少爺來糟蹋自己，糟蹋到流血他也很高興。

沒有人走過來告訴他，他的母親不是娼妓，她是在生下她的孩子后才成了娼妓。她始終是被強(qiáng)迫的，被強(qiáng)迫著懷孕，被強(qiáng)迫著為娼。成了窯姐的大家千金最后大約是死在窯子里，染上了梅毒，也有可能是別的病，只不過最有可能是梅毒，當(dāng)然也可能是好幾樣病加在一起都有，更為諷刺的是，這母子倆竟然是一樣的命運(yùn)。

這位母親，她與她的孩子唯一一次見面也是她的孩子被送走的時候，她打開襁褓，非常高興的得知她生下的孩子是個男孩而不是女孩。于是她微笑著說，好了，抱走吧。母親把她的鐲子塞進(jìn)孩子的小被里，是給她二十年后的兒媳的。是個男孩，他就可以過安寧的日子，可以娶妻生子，而不必遭受母親這樣的屈辱。

事與愿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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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度支那，販賣人口的是很常見的，甚至可以說成了一種正經(jīng)買賣，妓院里的印支妓女大多是被賣進(jìn)窯子里的。

白人妓女們則在在太平洋沿岸的港口城市之間遷徙巡回，上海，香港，馬尼拉。這群港口妓女，就像流浪的吉普賽人。

那些白種男人，把西方代表文明之一的性病也傳進(jìn)來了。白人不介意跟平原上的本地女人睡覺，只要她們夠漂亮，那也算別有一番風(fēng)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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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把同性戀說成是一種高雅？萊昂想不到他會有這樣爛俗，下等的興趣，明明他生養(yǎng)于高雅的家庭。

白人少爺內(nèi)心也在掙扎，他既讀圣經(jīng)，又讀柏拉圖。那是他的血親，還是一個男人。身處西貢城的上城區(qū)，他絕不會承認(rèn)阮是他的情人，愛情那是決不可能，他甚至不愿承認(rèn)他們之間有肉體關(guān)系。即使在對男子嫖娼富人狎妓持贊成態(tài)度的殖民地社會，同性戀也是傷風(fēng)敗節(jié)的。他覺得羞恥，丟臉。他把這羞恥一股腦地拋到了阮身上。所有的恥辱他都讓他的情人一個人承擔(dān)，阮幾乎要被自卑給擊垮了，最煎熬的時候他甚至想親手閹割自己。

包裹他的是一條金黃色的綿軟無骨的河流。

他暴力地蹂躪阮的睪丸、尿道，在床上虐待他。那些性愛都像酷刑一樣慘絕人寰，萊昂用肉體上的痛苦逼著他發(fā)瘋發(fā)狂、失去理智，最后只會不顧一切，不顧尊嚴(yán)地乞求白人少爺停手。

沒喝光的威士忌酒瓶捅進(jìn)他的股間，他從來沒有想過萊昂會把酒往他身體里灌。他明白過來了，萊昂并不想跟他做愛，他僅僅是想侮辱他。他尤其愛虐待他的私處，有時候萊昂甚至并不碰他，卻命令他脫光褲子張開腿，拿皮帶抽他的私處，把那個孱弱的生殖器官抽得滲血。

萊昂越來越經(jīng)常管他叫婊子。他仰躺在床上，活像條被剝鱗扒皮的死魚一樣，滿臉淚痕。

那是第一次，萊昂把他摁在書桌上肏，他身上一件衣服都沒有，他記得他躺在一張巨幅地圖上——當(dāng)時萊昂正把這張法屬印度支那聯(lián)邦地圖擺在桌子上，他突然命令他過來，脫衣服，然后乖乖躺到桌子上去。那是萊昂第一次對他使用了婊子這個稱呼。法國人精神亢奮得仿佛癲狂了一般，白皮膚呈現(xiàn)粉紅色，渾身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萊昂掐著他的脖子肏他，他差點(diǎn)被萊昂掐死在那張地圖上。

他把這個安南人的身體當(dāng)成土地一樣征服、侵略。黃色的裸體與這片黃色的土地是一樣的，他愛這種白人權(quán)力的滋味，他不僅可以摧毀這片土地，這個國家，他也可以摧毀這個民族，這具身體。高潮來臨之際，他用盡全力掐他手掌中那個柔軟的脖頸，感受身下那個安南人瀕死時身體無意識的收縮痙攣，他被對方收縮的腸道侍弄得極為得意。

白人用強(qiáng)壯的手指揉捏安南情人身上那對長得很小巧干凈的睪丸，滿不在乎地想，男的，又能怎樣，安南男人跟安南女人是一樣的，總之都是承受侵略的主體。

可憐的混血兒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錯，法國情人曾經(jīng)那么愛他，那么喜歡他。他不明白萊昂為什么憎恨他的身體。

剩下的半瓶威士忌沒能灌進(jìn)他腸道里，這讓萊昂很是惱火，他把阮的下半身抬起來，手把著酒瓶的瓶底往下死命一摁，一半的瓶身被那具下賤的身體吞了進(jìn)去。于是混血兒昏死過去了，下身血流如注。

但這些都不是最羞辱的，最羞辱的是法國少爺告訴他，他不會喜歡男人的。他喜歡女人，他只會讓女人做他的妻子、情婦。他寧可要一個住樹屋的柬埔寨女人，是的，一個粗俗的本地女人，都遠(yuǎn)勝過這個越法混血男仆。

萊昂變得殘酷了，他逼著阮去觀看殖民者是如何毀掉水稻田。白人驅(qū)使著麻木的農(nóng)民，親自毀掉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把水稻，將正值灌漿期的水稻，攪爛，翻到泥土里。

白人少爺對這片東方土地的情感與他對那個黃皮膚的情人的情感是分不開的，當(dāng)他還是一位浪漫主義的探險家時，他對東方愛人濃情蜜意一如他對那片熱帶土地深沉的迷戀。當(dāng)他化身為那群殖民者當(dāng)中的一員時，他對他的愛人百般凌辱。

當(dāng)他壓在阮身上，或者他扯著阮的黑發(fā)令對方跪在自己胯下時，居然是有快感的。食髓知味，年輕的法國人欣然愛上了這種欺凌弱者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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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開始長久地冷落他，他厭惡他就像他厭惡骯臟的本地農(nóng)民。他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塊抹布，一只蒼蠅。

他終于明白了，萊昂是厭惡他的祖國的，他和其他白人是一樣的，在憎惡黃種人這一點(diǎn)是萊昂并沒有例外?？墒侨R昂明明喜歡他穿奧黛的樣子，喜歡他的長發(fā)，愿意聽他講的神話故事，愿意喝熱茶，喝米酒，吃米飯和春卷。萊昂難道不愛印度支那的文化嗎，他怎么會厭惡他的祖國呢。

軟弱美麗的混血兒不明白，要想與萊昂相愛，他就必須放棄尊嚴(yán)，把自己從祖國、原生民族中剝離出來，變成一個忘名忘氏的流浪兒，那么作為一個亡國流浪兒，他是可以與白人主人相愛的。否則，只要他仍甘心背負(fù)著祖國的尊嚴(yán)一刻，萊昂便要繼續(xù)折磨他一刻。

他不能有愛國情感，不能有民族情感，這類情感在殖民者眼里代表逆反，他不能對那片流淌著黃色河水的土地產(chǎn)生歸屬感，他只對他的愛人，那位白人少爺心生歸屬感。

于是他便來到一個亙古不變的抉擇面前。這是二十世紀(jì)每個愛上殖民者的下等人都必須經(jīng)過的歷程：先背叛祖國，再擁抱愛情。

他在沒讀懂題目的情況下便稀里糊涂地作答了，這個愚蠢但卻美麗的安南情人，他只知道自己痛苦，因?yàn)楸粣廴藚拹憾纯唷Ｒ绾沃匦碌玫饺R昂的愛，這是他唯一在乎的事，他只要他的白人少爺，只有白人少爺給他的熱吻和愛撫才是可靠真實(shí)的。至于獨(dú)立主權(quán)、民族尊嚴(yán)、革命黨、反殖民抗?fàn)幋祟愝x煌的詞匯，他一概不管不問。

萊昂近在眼前，祖國遠(yuǎn)在天邊，甚至連真正意義上的祖國存不存在他都不能確定。在最混亂時期，印支半島有數(shù)十個執(zhí)政黨，全部宣稱自己是合法政權(quán)。而他唯一認(rèn)識的祖國就是萊昂代表的那個，法屬印度支那聯(lián)邦。

很多時候他并不明白他錯在哪里，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向萊昂認(rèn)錯。如果萊昂不肯原諒他，那就把姿態(tài)擺得再低些去認(rèn)錯。如果跪在萊昂腳下已經(jīng)不管用了，那他就匍匐在他腳下。

他每時每刻都生活在令人窒息的痛苦中，而這痛苦，正是源自他對白人少爺不可言說的愛。當(dāng)萊昂羞辱他的種族時，他之所以能感受到痛苦，是因?yàn)樗麗壑R昂，倒不是因?yàn)閯e的。愛而不得是他所能想象出最大的災(zāi)難。只要萊昂不拋棄他，他愿意做任何事。也是，像他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私生子，還能指望什么呢。

這不是真正的情人，不過是類似于一條狗那樣的角色。

和堤岸那些出賣身體給白人的安南娼妓一樣，和那些為殖民地政府賣命的地方鄉(xiāng)紳一樣。

處境和結(jié)果是他自己選擇的。

把手舉過頭頂，然后順從。知趣地躺倒。

他因此在蓮眼中變得美麗。

他知道萊昂傲慢虛偽、自私、虛榮心強(qiáng)。這并不妨礙他做萊昂的妓女。白人少爺喜歡他的奴服，那就這樣做。他只求能討好對方。至于萊昂對他的好是不是出于真心，他無暇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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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病倒了，他在廚房勞作的時候突然暈倒。白人少爺在二樓聽見女傭的尖叫聲。他沖下樓把阮抱到二樓自己的臥室里，再打電話請來醫(yī)生。醫(yī)生診斷說是低血糖，是餓出來的毛病。病人最近飲食上可能出了問題。

少爺放下心來，送走醫(yī)生后他把廚娘叫過來，照著他在永隆時的記憶，吩咐法國廚娘做粥，粥里要加肉、蔬菜、雞蛋。

守在阮的床邊等待的時候，他心想也許他對待阮過于冷酷了。

情人醒來后，他立馬把那碗法國雜燴粥端給他，阮并沒有吃他的粥。混血兒僅僅是抱著這碗粥安靜地哭泣。

萊昂又心軟了。他看不得阮哭，他經(jīng)不起阮掉眼淚。他得承認(rèn)，因?yàn)槿铋L得很美，所以他哭的時候楚楚動人。

萊昂少爺承認(rèn)是自己錯了，他不應(yīng)該把阮假想成男人看待。一直以來這個混血兒乖巧本分，一直把自己擺在女奴的位置上，從來沒有想過忤逆白人少爺。是自己錯怪了阮。

面對阮的哭泣，萊昂少爺手足無措，他站起來，摸摸自己的褲子口袋，掏出一顆果仁巧克力。白人少爺替混血兒剝掉巧克力的包裝紙，然后把巧克力遞給他吃。

混血兒接過了巧克力，一邊哭一邊吃。十幾年過去，他還是在金邊時蹲在地上給法國老爺們刷碗碟的那個孩子，他與萊昂之間沒有發(fā)生任何變化。

他們和解了。

接吻的時候，阮的身體顫抖得厲害，一直在顫抖，含在他的嘴里的阮的嘴唇也在顫抖。

他們又擁吻在一起，阮不再顫抖了，他的頭發(fā)完全被弄亂了，嘴唇蒼白。安南情人的美只對白人少爺一個人而言，他吃了他嘴唇上的香蜜，弄亂了他的長發(fā)。而安南情人手足無措，欣喜而激動。

此后安南仆人聽從少爺?shù)陌才虐徇M(jìn)了房子里住。

他們墜入了熱戀，這句話在浪漫里，很美好，這句話按在白人少爺和他的安南仆人身上，變得陰陽怪氣。

如果女人這個身份代表雌伏，那他是愿意的。

明明是他先起了算計之心誘惑萊昂。他算準(zhǔn)了萊昂會愛上來法國的那個安南孩子，無論這個孩子是誰。在法國時他很珍奇，他是東方美麗的代言者，他知道吸引萊昂的就是這個，所以他留長發(fā)。等到萊昂飄洋過海來到印度支那后他就不珍奇了，東方遍地都是。他對靠近萊昂的其他同胞倍具敵意，生怕他人分走萊昂少爺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

他未曾想過反抗，安心接受被安排的絕路，如同待宰的牲畜一樣?；孟牍诺鋺騽±锏陌V情郞會降臨，蓮回心轉(zhuǎn)意，他進(jìn)行一場豪賭，賭萊昂對他的迷戀可以打倒種族和階層的藩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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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其實(shí)是個很英俊的男人，高眉深目，他的五官并不女性化，舉止也并不嬌弱。當(dāng)他也像白人一樣穿上貼身的筆挺的西裝和皮鞋，雖然對白人來說他仍舊矮小，沒有性魅力，但對本地女人們而言，他應(yīng)該是極富有魅力的一個男人?？墒前兹松贍敳幌矚g他穿西裝的時候，他偏愛阮穿那些顏色靚麗的絲綢旗袍，穿白綢褲子，赤著腳站在地上的樣子。他偏愛阮像個家庭婦女一樣做飯洗衣，伺候男人時的樣子。

他身上有很多他像女人的證據(jù)，比如他愚蠢。男人都是聰明的，不會被愛情蒙蔽頭腦，但是阮是個像女人那樣腦子簡單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