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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喬則帶著章清遠去小區花園里散步。
“媽咪,你是想跟我分享懷雙胞胎心得和經驗嗎?”章清遠笑意盈盈地挽著母親的手臂。
章喬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小新,生孩子這事兒,你想當然了。”
“媽咪,我知道有風險,我有心理準備。”章清遠搖搖她的手臂。
“但你不知道風險究竟有多大。”章喬直挺挺把他懟了回去,“生一個孩子已經夠危險了,更別提雙胞胎。多胎本身所面臨的風險,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這樣簡單疊加。”
雙胞胎母親的早產風險是普通單胎的7-10倍,胎兒畸形的概率也是2-3倍。妊高征風險是3-4倍。
“還一勞永逸?如果可以選擇不懷雙胞胎,我寧愿分著生你和小逸再給你們生個弟弟妹妹都行。”章喬心里來氣,可是看著章清遠那張漂亮又無辜的臉,卻又氣不起來。
章清遠抱著章喬的手撒嬌,“媽咪嫌棄懷小新多余了?不要小新了?”
“少來,我什么時候說不要你了?”章喬給這小子一個腦瓜嘣兒,“我是說,這個所謂的‘方便’‘省事’背后是母體要面臨巨大的風險和很多意想不到的意外情況。”
當年,章喬是在公立醫院生的孩子。
其實以她們的經濟水平,她們完全可以選擇環境更好、服務更周到的私立醫院。但在她們得知章喬懷的是雙胞胎之后,果斷轉到公立醫院進行后續產檢。
“如果是單胎,我會選擇在私立。但是雙胞胎風險太大了,萬一出了什么意外,私立醫院無法處理還是要轉到公立醫院進行搶救。到了需要搶救的地步,一秒鐘都耽誤不得。”
在公立醫院排隊等候時,其他孕婦們得知章喬懷的是雙胞胎都羨慕極了,笑著直說章喬和韋江凌好福氣。與之截然不同的,是醫生明顯嚴肅起來的神情。
接診、接生懷有雙胞胎的孕婦,對于醫生而言,也是一件要擔著巨大風險的事。
她們婦婦倆早就做好了早產的準備,但沒有想到章清遠和章俊逸會那么早,早到在NICU的保溫箱里待了三十四天才能回家。
“醫院的醫生護士說,裝你們的那個保溫箱很貴的,幾百萬一個,昵稱‘小寶馬’。我和江凌還開玩笑,說你倆都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生下來就住豪車里面。”
章喬在孕期嚴重貧血、全身水腫,腰椎因為承重受到了永久損傷,生完孩子子宮收縮不好大出血,人差點沒搶救回來。
產前產中一波三折差點丟了小命,產后也不消停。盡管韋江凌給了全力的支持,家里也有保姆、有父母幫忙,可章喬還是得了抑郁癥。
至于康復,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我的身體和精神再也恢復不到生產前的狀態,不只是什么腰細不細、胸垂不垂,那都是次要的。而最重要的是,我內在的健康被掏空了。那些病痛太隱晦、太細小、太繁瑣、太多了。”
惡露、漏尿、緊急剖宮產后豎在腹部正中的疤痕、哺乳、淺眠……
有一時的難捱,更有一生的隱痛。
“所以,小新你說‘省事’的時候,我生氣了。”章喬咬著牙根,抬頭看著已經比自己高大很多的兒子,“我需要用非常、非常大的力氣克制自己的情緒,不要跟我最愛的孩子發火。”
章清遠雖然還牽著母親的手,卻轉過身去,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
這些辛酸章喬和韋江凌從來沒有跟他說過。
“媽咪,對不起。”章清遠的背微微抽了一下。
章喬輕輕拍撫著他的后背,像是小的時候給他順奶隔一樣。
“小新,你不必道歉,你在生育這個問題上的無知并不是你的錯。而是媽咪和你老媽的錯、甚至是這個社會的錯。”章喬從兜里摸出手帕,塞到章清遠手中。
章清遠再也忍不住,喉頭壓不住哽咽,“媽咪,你不要這么說。”
走到章清遠面前,章喬拿過他手中攥成一團的手帕,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痕。
她聲音柔柔的,“其實,我有在反思自己。”
“我自己是個Omega,可是生了兩個Alpha之后……我就站在Alpha的陣營里了。因為在激素、社會的影響下,我變了。我不只是我,更是母親,孩子的利益高于一切。”
章清遠吸吸鼻子,“你和老媽之前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也在想,為什么我覺得你們不需要知道這些呢?”章喬捧著他的臉,拇指輕輕抹過他眼下。
“因為我知道你們生來擁有免于生育之苦特權。你們甚至不會意識到這份特權的存在。因為你不會落到那個境況,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你都不會。”
她冷靜又慈愛地看著兒子,也理性地審視自己。
“我背叛了和我同樣性別的同胞,隱去了她們現實的苦難。或許,我是隱隱地希望你們能一無所知、毫無負罪感地從中獲利。直到你告訴我,你要選擇懷孕,我才慌了。”
章喬自嘲地笑了,“媽咪是個自私、卑鄙的叛徒,對吧?”
章清遠使勁兒地搖頭。
“小新,你能告訴我,為什么你會突然選擇接受匹配婚姻,又決定懷孕呢?”章喬問他。
章清遠仰頭抹了一把臉,剛剛擦干的眼淚又在夜色中蓄滿了眼眶。
“我第一次看見任重是那個上了熱搜的演講。他穿著挺括的軍裝,軍功章和肩上的星星在演播室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肩背舒展筆直,眼神堅毅有光,氣宇軒昂、談吐不凡。
他說他愿意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過上幸福無憂的生活,做負重前行、擔起使命的那群人。
他談了責任與理想,談了艱苦與榮耀……那是一種腳踏實地的浪漫主義,也是在現實的砥礪中不愿被磨滅的理想主義。
“……當時我本來是癱在床上無所事事,想著怎么玩樂度過這個悠長的假期。可是,就算是我這樣的咸魚,看了這樣的人,也會突然也想做些什么。”
由此,章清遠從只給KFM砸錢,轉變為直接參與到KFM的行動當中。
當然,面對章喬他肯定要隱瞞KFM的事情。但除此之外,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我通過一些途徑,知道他因傷暫退,已經進入了匹配系統。和他結婚確實有利益上的考量,但也有我的私心。我不想看他的眼睛也失去光彩,我不想看他被迫脫下軍裝。”
悲劇是將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
章清遠不想這樣。他想那個人永遠美好、永遠強大。
“我原本的計劃是三年內我們兩個人肯定會離婚。到時候,他有時間康復緩沖回到軍部,我也能繼續自由下去。要是發生了什么變故分不開,我也絕對不會讓他生孩子。”
大顆的眼淚從章清遠的眼里滾落。
“一開始,我只是尊敬他、仰慕他。可現在,我不想和他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