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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不肯妥協:“不是說錢,事兒就不該這么辦!”
我娘性子倔,我勸不了我娘,只好又去勸常青,“你就先聽娘的,給岳丈家去封信說說吧……”我話還沒說完就被自己提醒得一愣,是啊,自成親到現在,我還沒聽常青說過他娘家的事呢,甚至成親那天他娘家都沒有一個來賓。我遲疑著,拉著常青冰涼的手說,“你家里要是有什么難處,也趁早說出來,我娘也不會存心為難你?!?
我娘并不是個吝嗇的人。五千大洋雖然不少,但出這筆錢對我家來說也不算是件傷筋動骨的事。但我娘這人就是死板,做事也只認理兒,要是理兒不對,這事就怎么都辦不下來了。
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常青就是哭著搖頭不語,怎么都不肯說他娘家出了什么事,我娘心里也有氣,瞪著眼睛不說話,這事就只能這么僵持下去。
我娘不肯出錢,京城的來信就仿佛催命符一般一封接一封地寄來,常青很快就病倒了。不是為跟我娘賭氣而裝病,而是真的病得起不了身,他的臉色難看得像是抹了石灰,嘴唇干裂得起皮,眼里一絲光彩也沒有了。
我急得發瘋,恨不得跪下來求我娘答應。我娘看著常青如今的憔悴模樣也有些心軟,可就在她幾乎就要松口的那天早上,常青突然跟我說他肚子疼,我腦子一懵,還沒反應過來,就先看見從他下身漸漸蔓延開一片血紅。
大片大片鮮紅的血跡像花一樣綻放在新鋪的床單上,紅得刺眼。我娘急匆匆趕來,只瞥了一眼,就手捂著胸口一頭栽到了地上。
我娘也病了,病得比常青還要重。她本來年紀就大了,早年操勞過度,晚年也沒享上幾天清福,身子底子太差。先前她因為常青懷孕的事歡喜得太過,已經出現了心悸眩暈等癥狀,大夫仔細叮囑過了一定要謹防情志內傷,不想她千盼萬盼的孫子也在一夕間就沒了,大喜后又驟逢大悲,我娘險些丟了半條命。
常青到底年輕,身子也結實,落胎之后在炕上躺了小半個月就不顧我的阻攔執意要起身來伺候我娘。我知道他是心里愧疚,覺得我娘是被他刺激得才病得這么嚴重,可他不知道其實我娘心里也覺得對不起他,我娘覺得全是自己犟著要跟他置氣才害得他小產。
就在常青小月子都沒坐完就硬撐著身子來伺候我娘吃藥的那一天,我娘看著常青慘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一把抓住他的手,老淚幾乎是瞬間就爬滿了臉頰。我娘啞著嗓子長嘆了一聲,終于妥協地叫陳貴準備好五千大洋送往京城了。
常青什么也沒說,跪在床前對著我娘砰砰磕了好幾個響頭,把額頭都磕得青了一大片,我心疼得不得了,偷偷瞧了眼我娘的臉色,趕緊把常青扶了起來,我這時才發現常青臉上也早已經滿是淚痕。
京城那邊得了錢,也就不再揪著常青的弟弟不放了,可是常青看過之后的來信,眉頭的蹙結還是沒能解開。我問他是不是錢還不夠,不夠家里還有,常青說夠了,我又問他那還愁什么,他就搖搖頭不說話了。
我娘的病一直沒好透,一直斷斷續續地吃著藥。有一天我們上炕準備睡覺的時候,常青忽然跟我說,他想找個廟替我娘拜一拜。
我那時已經快二十二周歲了,我的個頭兒在我家附近算是長得高的,不過跟常青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身子也沒常青壯實。我長得不錯,可是在常青極具陽剛氣的英俊前面老被襯得像個吃軟飯的小白臉兒。常青知道我挺介意自己在他面前缺乏男子氣概這回事,在我倆獨處時就常常像別人家的小媳婦一樣乖巧溫順,在炕上也喜歡小鳥依人地偎在我胸前,輕聲細語地跟我說話。
他說要去廟里替我娘拜一拜的時候,腦袋正跟往常一樣擱在我胸口上,熱氣呼得我有點癢,我伸手撓了撓胸口,順手撫摸著他柔軟蜷曲的黑發,心里為他對我娘的這份心意感到熱烘烘的,但我還是有點不放心,我說:“別去了,那些都是唬人的,你身子還沒好透呢?!?
我聽說女人小月子要是坐不好,一輩子都會落下病根兒,雖然常青也不算女人,但我還是很擔憂,這些天不用我娘說,我就算憋得直流鼻血都不敢沾他的身子。
但是常青笑了笑,說:“老人身子一直不好,我心里也不安生,總要拜一拜的。你最近忙著干正事,就別去了,我一人知道路呢。”
我其實本想陪常青一起去的,不過常青說的沒錯,我這幾天正跟著一個遠方叔伯跑生意,把家里的余糧販到南方幾個鬧災荒的省城里去買,來回能賺不少差錢,而且又在忙著準備入本地商會的事,的確走不開。我想了又想,實在不忍心拒絕常青的這份赤誠心意,只好點頭答應了。
常青要去的那個廟在離柳樹村二十里外的一個鎮子上,路是新修的洋灰路,倒是好走,只是太遠,走一趟就得好幾個鐘頭,晚上趕路怕遇狼,還得在鎮上住一宿。我看著常青攤開包袱皮,往里頭裝了幾件衣裳干糧,心里很是不舍,有點后悔答應他去了。
常青應該也很舍不得我,收拾東西的時候表現得心事忡忡的,把放在炕沿的一塊藍白頭巾都不小心碰掉了。我彎腰替常青撿起來,認出來這是他剛來我家,還在我家當長工的時候下地干活時裹的那塊頭巾。我把頭巾遞給常青,常青沒接,看著我笑了笑,說你替我收著吧。
我那時其實已經覺出了他這句話有些奇怪,但沒多想,也沒注意到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有點哀傷。我那位叔伯來叫我去商量行程了,我只好把所有念頭都暫且拋到腦后,急匆匆地去了。
常青走的時候正是清早,吃過早飯,他就背上包袱上路了。我看著他的背影,不知怎么心里一跳,下意識追了兩步,大聲喊道:“常青!”
常青聽見我的叫喊,沒有立即回頭,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把頭扭過來,瞇著眼睛看向我,我發現他的眼睛有點紅。
“風太大,沙子迷眼睛了?!背G嘈χ嗔巳嘌劬Γ矒P著嗓子問我,“什么事?”
我沒什么想說的,只是那一瞬間突然心里一慌,特別想攔住他不叫他去了。但我已經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于是我只是叮囑了一聲:“你早點回來!”
常青點點頭,又把頭扭過去繼續趕路了。
朝陽下,我眼見著常青遠去的身影一點點變小,最終縮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小點,完全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我鼻子有點發酸,常青才剛走,我就開始想他了。我真希望他在今天晚上之前就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