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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淳冷淡地“嗯”了一聲,回值房了。
李寄淵見他手中持傘,不知怎的想起那晚他身上只著了一件紗衣的情形,不由問道:“正卿大人懼熱?”
“是呀,殿下怎么問起這個了?”柳知桀點頭道,“正卿懼熱、懼陽,出了名的。從前正卿晴日打傘,讓嘴碎的官人諷刺像個娘們,傳到陛下耳中了,被罷了官職。這不,天氣越來越熱,正卿就等日頭淡了再來大理寺,忙時要到半夜才回府呢。”
這頭晏淳到座坐下,桌上果真擺著一本新的崇孝律。晏淳對律法熟記于心,粗略翻了翻,一字不落不說,字跡端肅,間隙得當,竟果真是從頭到尾完整的抄下來了。
李寄淵的字,晏淳是見過的。每日大理寺當值的都會被記錄在冊,為避免差錯,均是當值人親自簽寫的名字,晏淳現在在記錄冊上掃過一眼,就是眼下的字跡不錯。
關于筆速,早年軍隊里似乎是有專人教訓的,為的就是在戰時緊急狀況下,士人能夠快速書寫戰報,節省時間。不過崇孝帝登基后,專設戰報處,由專人書寫戰報,士兵們就沒有再接受這項訓練了。
晏淳將手抄本丟在一旁,心下有些不悅。居然真在一天之內,以旁人三倍的筆速抄完了崇孝律,看來此人是鐵了心要糾纏,早知如此,就讓他抄個十遍八遍。
他想起李寄淵的事來就頭疼,索性不想了,拿起旁邊永業堂今晨送來的謄抄過的出診冊,倚著椅背看起來。
傍晚,天氣變得悶熱起來,下午還烈日當頭的天兒,現下飄起了雨云,黑壓壓的云霧攜來陣陣熱浪,拂在臉上難受異常,連帶著心肺都被揪起來了似的。
柳知桀與李寄淵一同到了晏淳值房,欲要商討新律起草事宜。一進門,晏淳眼皮也沒抬一下,一手拿著不知道寫了什么的書冊,一手扶著額,眉頭輕皺。
柳知桀引李寄淵坐下,二人在一側等了一陣子,晏淳還是坐在那處動也不動,手中的書冊也不見得翻頁,全當他二人是擺件了。
外頭響了一道悶雷,轟隆隆的,不響卻低沉。
柳知桀嘆了口氣,轉過頭帶著歉意輕聲道:“殿下,要不改日再議吧?正卿他這樣是在想事兒,不是有心無視殿下的。”
李寄淵看了晏淳很久,應了聲。
“外頭馬上要下雨了,殿下還在休整期,還是早些回宮休息吧,正卿這不知要到何時呢,臣……”
“少卿。”晏淳忽然動了,“你遣人去探探永業堂羅勝的底,這兩日就要。武佟的案子,先別審了。”
柳知桀打一激靈,“是,馬上就辦。”
“沒什么事就出去。”晏淳下了逐客令。
晏淳喜靜,無論是在晏府,還是在大理寺,若非要事,不喜歡有人打擾,柳知桀在他部下許多年,進出他的值房都得輕手輕腳,聽了晏淳這么一句,倒也見怪不怪。只是李寄淵一聽,心下就已了然,此話是說給他聽的。
走出值房,李寄淵停了停腳步,“正卿他……”
柳知桀耐心等著他的下文。
默了一會,他輕嘆了口氣,“沒事。”
柳知桀心下不解,但也不敢多說。
李寄淵方才確有話說,柳知桀在大理寺有些年了,應當知道怎么討晏淳歡心。可晏淳是個男人,他自當不能用那些尋常手段討人喜歡。他是想要晏淳歡喜,卻不只是想要他歡喜。
他總是拿晏淳沒有辦法。
*
如柳知桀所說,晏淳忙完已是深夜,大理寺除了門外幾個守衛,沒有其他人了。外頭果真下起了大雨,噼噼啪啪地打在磚瓦上,狂風之中不知是哪里的窗子沒關好,被吹得哐哐直響。
晏淳想了想,決定還是查看一下各處的窗子,大理寺里的諸多卷冊案本都經不起此等狂風暴雨,萬一被淋濕或是吹壞了,于他無益。
只是想檢查窗子,晏淳嫌麻煩并未打傘。可即便是在檐下行走,還是有豆大雨珠被風斜吹進來,他還沒走幾步,就濕了個袖子,黏黏糊糊地貼在手臂上,并不舒服。
在大理寺幾個重要的存放卷冊的藏書室里轉了一圈,身上也濕了個七七八八,總算是發現了那個沒合上的窗子,雨水侵入室內,已在窗子下方積了一大灘,離得近的存放卷冊的架子被淋濕了一半。
晏淳關完窗,正要檢查卷冊被浸濕的情況,門外忽地進來一人,與他對上視線。
李寄淵今日與柳知桀大致商討了新律起草的事,今夜正巧打算留的晚些,翻看一些以前的案子與律法以作參考,等晏淳離開后他再走。他方才經過晏淳的值房,瞧里頭已經熄了燈,心下正失望沒來得及趕上送他回府,沒曾想離開時瞧見這間藏書室還亮著燈,進來一瞧,兩個人碰了個照面。
李寄淵打著傘,只是衣擺處浸了些水,濕得不如晏淳徹底。
藏書室里燭光明亮,晏淳鬢邊黑發貼在臉側,襯得他眸珠烏黑,臉色白皙。外裳因潮濕而黏在腰段上,不盈一握,像是剛落了水的鄰家公子,面容昳麗,惹人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