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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著走出辦公室,步入電梯,望著樓層變動時閃爍的紅色數字,忽然感到了悲涼。他們這群亡命之徒,犯下重罪,藏在黑暗里不跟旁人接觸,別人只覺得他們冷漠,可誰知他們隱藏在心底的煎熬?像他這樣的人,即便是死了也只有兄弟們會覺得難過,并不會有旁的什么人感到惋惜,亦或者,人們只會生出犯罪者罪有應得的感嘆。
他從不怨恨命運,他少年時被凌辱虐待,身體近乎被玩弄的廢掉了才得以解脫,被人持著槍對準后腦預備殺死。他沒準備反抗,畢竟早前的反抗都以身上更多的釘子、傷口、鞭痕作為結束,他只覺得疲憊,心好似已經死了,已經感受不到活物般的跳動。
槍響的那刻他以為自己會釋懷,可瞬間涌上心頭的竟是強烈的不甘心。他恨,無比地恨!他想憑什么?憑什么這世界強權者制定法則,弱者只能屈服?世上那么多的美好,朝露陽光、愛情親情友情,他都不曾擁有。他的人生很短,只度過十四個年頭。青山翠柳很美,晚霞紅花也很美,可他都還沒來得及仔細看過,憑什么只能早早死去?
如果必須得死......他也不要死在這種骯臟、黑暗的地方!他想吃甜甜的蛋糕喝酸酸的飲料,寫很多的作業被爸爸媽媽管束,他想吃熱騰騰的飯菜睡溫暖舒適的床,品味暗戀的酸澀滋味,亦或和某個喜歡的女孩子告白......這一切他都還沒經歷過,難道要抱著遺憾死去?
作為孤兒他很小時就遭受了大孩子的欺凌,長大些還沒來得及被領養就落入人渣手里。在長久的折磨里,他頂著“性奴”的名頭掙扎著艱難地長大,好不容易盼到了被那些魔鬼厭倦的一天,卻被宣告只因他目睹了太多人隱藏的邪惡,必須被秘密殺死。
他不甘心啊!他不甘心!為什么死的人是他?為什么忍受著那些非人的凌虐盼了這么久他卻還是得不到想要的自由?他為什么得死?就因為他是弱者,被侵犯到如此境地也只能悲哀地含冤死去?為什么......為什么苦難要一窩蜂的全落在他身上?難道命運這東西也會持強凌弱,逮著個可憐人就狠狠欺辱?
“砰——”槍響了。他咬緊唇,忍了一路的淚終于掉了。一切都結束了嗎?他問自己。可想象中的痛楚并未傳來,他摸摸后腦那里依舊安好,沒有被子彈射出的血洞。但他分明聞到了血的腥味,回過頭,他就看到了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或許比他要大上幾歲,個子生的高挑纖細,容貌是他見過的人里最出眾的,他本該從未見過這男孩,可觀其面容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男孩的手里握著槍,那剛剛還用槍對準他的人已被這人用子彈洞穿大腦,徹底死絕。
見他木木呆呆的模樣,男孩把槍別在腰間不聲不響地走上前用力扇了他一巴掌,見他面露驚異才開口:“清醒點,我帶你離開。”
“離開?”那時的他低低重復,朝思夢想的一個詞卻被人如此輕易地說出來了,對方又用遠超他們年齡的果決手段殺了人,他驚恐地盯著男孩,一瞬間竟像是看著個莫可名狀的怪物,感到說不出的敬畏與恐懼。
“是的,離開這里。”男孩干脆地道:“我姓衛,叫衛妄言,你叫什么?”
“我......”他吶吶地有些臉紅:“我沒名字,他們、他們都叫我木頭。”
“你家人呢?”
他仿佛被拆穿一般有些羞愧地低下頭:“我是從孤兒院里被他們買來的,不知道父母在哪兒。”話落,他敏感地感受到了衛妄言的變化,面前這瞧著悍勇的男孩似乎有些難受地眨了眨眼,抿緊唇攥緊了拳。
“你無處可去嗎?”衛妄言低聲問。
這話一針見血,輕易地刺穿了他努力撐起的假面露出內里的真實,那時的他只覺得尷尬與窘迫,沒察覺到衛妄言看似冷漠的話里潛藏著的關心,炸了毛般狠狠反駁道:“那也不用你管!我是沒有父母,難道你就有嗎?”
話落他就后悔了。他不是惡人,不是故意要說些話刺傷別人,何況這個“別人”還是救了他一命的恩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就是莫名地感到委屈,就好像一直抱著“我很好,我能撐下去”的念頭活著的他,忽然被人揭穿了現實意識到自己的人生有多么悲涼讓人絕望一樣。他也不想亂發脾氣的,可他就是......太委屈了。
經常接觸其他的性奴,他知道他能夠遇見的但凡長得好看的男孩女孩都是人渣們尋了各處的福利機構抑或偏僻村莊買來的無父無母、無人監管的小孩兒,有著一樣的可憐身世,背負一樣的晦暗人生。他不知這男孩是怎么來的,但想也知道在這里的他到底會經歷怎樣的苦痛折磨。
沉默片刻衛妄言開口了:“我有父親。”他的面容忽然變得沉郁,像在承擔著難以言說的痛苦。后來他才知道,原來衛妄言之所以淪為性奴,就是因為他豺狼般的家人。此后他想為最初的失言道歉,卻已找不到合適的機會了。
不給他再開口的機會,衛妄言干脆道:“我若幫你離開這兒,往后你就得跟著我幫我做事。”察覺到他眼里的疑問,衛妄言頂著張柔弱的面孔平靜地道:“我要復仇,殺了那群惡棍。”兩人四目相對,衛妄言說:“幫我。”
他本想嘲笑這瞧著瘦弱孤單的孩子眼里的妄想,卻在看清對方眼里的傷痛后選擇閉口不言。那時他只是想:反正我也無處可去,不如就跟著他吧,怎樣都比一個人好,終究能混口飯吃。
他沒想真的為衛妄言做什么,最初選擇跟著他也只因為想要吃飽飯的自私念頭。
但他沒想到這人身上有著魔力。跟衛妄言呆的時間久了,好像他也褪去了懶惰懦弱變得堅定勇敢,擁有了堅定的意志與戰勝困難、必勝的決心。他漸漸把衛妄言真正放在心上,不是出于私情,卻比愛情、友情更難得,是一種類似信仰一般堅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