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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舟冷笑起,咬牙回嘴:“小爺自然比不得吳少帥高潔,固步自封,后繼無人?!?
奕涵瞇眸端視危舟,而危舟挑唇角回視,強硬的姿態不遑多讓。
危家的司機跑步來請危少帥上車。危舟動身前,貼面向吳奕君挑釁,不疾不徐譏笑著道:“百年之后,這偌大吳家的產業,大抵由我女兒繼承了?!眳寝染淠樀浇Y冰,危舟拍她手臂道句保重,勾手招呼副官陪同,哼著舞廳媚俗的曲調走向街邊她家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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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樓登門拉攏吳耀先的計劃并不順利。
所謂“天高皇帝遠,民少相公多”,統領軍政要務的吳大帥當之無愧是冀州城乃至冀州省的土皇帝。深知吳家權勢,危樓攜女回鄉登門,擱置當年兩家小兒斗毆決裂的往事不提,換一副謙和恭敬的笑臉登門,欲借故交敘舊之名,行結黨營私之實。
陳清利弊危言懾之,或攀親敘舊溫情惑之。奈何對方不為所動。
近些年,軍閥割據戰事不斷,自危家背井離鄉脫離冀軍單干,眼瞧著西北的馮玉祥日漸做大,危樓慕之,一心效仿。他不惜砸重金為察軍補給美式裝備,更想聯合吳耀先的冀軍東進,掠奪資源豐盈羽翼,不想,心懷遠志,踏出一步,結結實實在吳耀先處碰釘子。
吳耀先態度溫和,甚至笑意不減,但他拒絕態度明了,原話是:“冀州只求安穩,不求擴張。”
碰軟釘子也十足傷人,再者,席間危樓留意另一邊,他那不務正業的獨女爛泥扶不上墻,論才情比不得吳家長女,論身法謀略,比不得吳家小刺頭吳奕君,哪哪都不行,哄老太太開懷的本事倒是一流!
思之可氣,危樓老臉漲紅,一口濁氣不上不下,端的笑臉散盡了,他在回程時候倚著后座長吁短嘆,連呼三句行路難。
而他身邊,他那紈绔閨女倚著車窗暗自盤算著歸家之后如何出逃又如何去大世界舞廳私會老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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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金烏西斜,橘光懶洋洋伏在吳公館小洋樓的屋檐或庭院。方才又一場疾雨,向陽處溫潤宜人,草葉或花瓣上有瑩潤的水珠乘著暖橘光撒歡兒……
雨過天晴,安逸從容,清風徐徐,只不過城北吳大帥的府邸,奢華而冷清。
自客人離去,吳家詭異沉默著。
送別危舟,奕君賭氣回房間,甚至奕涵也不見。
吳耀先回來,告別母親,冷著臉回房間,
父女彼此慪氣,僵持到晚飯時。吳耀先架不住老母親苦口婆心,他先松口,擺手吩咐侍奉的婢女去請二位小姐下來用晚飯。
約莫此時奕涵出門,撞見騎馬裝的奕君。
大翻領紅襯衫外襯同色緊身外套,象牙白緊身馬褲,配騎士靴。
整個一英姿颯爽的美少年。
可惜少年繃著臉頰。
奕涵與她在樓梯口相逢,抬眼端詳胞妹上下,眉梢微抬,訝異問道:“怎地,這時候要去馬場?”
奕君點頭,清清淡淡回答:“去散心?!?
奕涵側身,反手搭握扶手,與她逗笑,“是誰惹少帥大人不快的?”
往日姐姐親昵奕君最當歡喜,只不過當下卻不是,
馬場在城北郊區,往返一時辰的車程,實在不是臨時起意外出散心的好去處。
更何況,天色將晚。
奕君卻是軸脾氣上來誰也攔不住的。她過飯廳不入,琉璃門外簡要向祖母與父親辭行,隨后轉身就出門。
奕涵向祖母父親解釋,緊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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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君沉默開車,奕涵在旁邊狀似無意回憶起小時候父親驅車帶她們姐妹郊外踏青騎馬。奕君靜默聽姐姐說起往事,眉心松動,呼吸也放柔。
“姐姐心意我明白的。父親含辛茹苦養大我們,身為女兒,我不該更不能與父親慪氣。”
“并非大是大非之事,血脈至親,實在不必大動干戈?!?
“姐姐說的是。”
身側的少年眉目溫和,略有些愧疚擰起眉,奕涵進而安慰道:“你與小舟,到底為的什么鬧翻至此?”
聽她親昵喚起昔年損友之名,奕君輕蔑一哼,“姐姐喚她倒是親近。親近更勝于我。”
奕涵蹙眉。
奕君等不到她回答,回頭追問:“姐姐被我戳破心思了?”
奕涵將她頭擺正對前路,嗔她開車上路不得胡鬧。
奕君心里記掛這事,暫且不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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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郊外的路,回城方向來車很多。而馬場,在柔和的夕陽照拂下趨于寧靜安逸。
廣闊的青青草地,只不過零星幾處人跡。親密團聚的似齊家出游或親子娛樂,場地中還有三幾個馬場的馬術師圍著富貴人家的小姐公子指導教學。
吳家的馬匹是精心挑選的汗血馬與科爾沁馬的后代,雇專人養在馬場,而馴馬師負責每日定時遛馬。
走上平整的草地,清風拂面心情舒暢。奕君挽起奕涵胳膊纏著她并行,不時嘟囔一句,遺憾奕涵并未換騎馬裝。
奕涵笑,笑意更勝清風溫雅,“吳少帥當時急于離家,還有心情等我換裝的么?”
奕君撇嘴,將臉扭去另一邊,別扭道:“我哪知曉你會追來。”
“我若不來,你會否今夜家都不回?”
奕君不語,若奕涵不在,她尚且憋悶一肚子氣。
“夜不歸宿你要往何處?去朋友處,或是……酒店歌廳?”
奕君將她手捉住握緊,牽她手走,辯駁一句:“才不會!”
奕涵笑,由她牽去馬場附近養馬的莊園。
……
奕君邀請奕涵同騎。奕涵顧及自己行裝不便,放她獨自策馬。
馬場寬廣,乃至稀疏的草地自遠觀綠意蔥蘢連成片。奕君策馬,在無垠草地上馳騁,每跑馬一圈必定經過奕涵休息的場邊向她招手致意。
當沉重的心事被感染到歡快起來,奕君在再次回到奕涵身邊時,看到先她一步逢迎佳人身前的人。
旗袍美人亭亭玉立,在空曠的馬場邊極為耀眼。
或者,才貌雙絕的女子無論何時何處無不耀眼……詹星瀚幾乎一眼認出遺世獨立的旗袍美女,告別馬術老師棄馬呼喚著奔跑向她。
奕涵見是自己學生,與她寒暄起來。詹星瀚大為意外,興沖沖想要介紹自己的馬術老師給她認識,馬蹄聲密集呼嘯,和著風聲沖撞耳畔。
吳奕君看到奕涵身邊有人,掉轉馬頭疾行而來。她在草場邊就近跨下馬來,摘手套迎向奕涵,自然托抱她的后腰,側身詢問她,一派溫柔紳士模樣,“奕涵,這位是?”
“這是我的學生,星瀚?!鞭群蜣染榻B過詹星瀚,轉而正要向后者介紹奕君。誰道那人先一步,仗著身高優勢,傾身對小少年伸手:“請多指教?!?
隨后簡短交談幾句,吳奕君自作主張向對方說明家中有事先行一步。
“小瀚,我們先告辭了。你早些歸家,莫使家人掛念?!鞭群蝗谭魉孀樱c學生作別,被奕君牽手請回車場取車。
“你又是怎么了?”奕涵瞥望身邊人扳正到一絲不茍的臉。
“奕涵,你閉起眼睛,陪我玩個游戲?!?
“玩甚么?”
“快問快答。不必思考,直說心里話?!?
奕涵如她所愿閉起雙目,彎唇,輕嗅郊外清甜的氣息,“好,你講,要如何?”
“三選一,不必思量說答案?!眳寝染盅a充一遍。
奕涵點頭,輕應聲,留心接下來的問題。
“日,月,星?”
“月?!?
“夏,秋,冬?”
“夏。”
“小舟,小瀚,奕君?”
“你?!?
奕涵睜開眼,被突如其來的擁抱驚到了瞬。
“夜晚天涼了?!鞭染碎_些,將緊身外套解下為奕涵披起,另將她披發輕柔挑出來,
奕涵分開她雙臂,傾身輕擁著她,在她耳邊道,“你是我妹妹。至親姐妹,與外人自不相同。不必多想,嗯?”
在奕涵看不到的方向,吳奕君眼里的星光早在夜幕之前黯淡下來。
姐妹。
至親……
最遠又最近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