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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昏死過去,吳奕君虎口發麻半邊臂膀僵硬,“好心”將冷水淋向絞刑架血肉模糊的孱弱之軀,夾軍帽出門,在門口撣去灰塵。戴手套正軍帽,闊步走出去。
“喂點水別叫人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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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涵一整日對著惦記班上幾個空座位的小主人,無心教學坐立難安,天擦黑時,聽聞大門外汽車引擎聲,小跑迎出去。
奕君被墨白請下車,一把將奕涵擁在懷里,將披風披給她,嗔怪她出門莽撞像小孩子。
奕涵臉熱,推開半步。
奕君心道惋惜,她抱奕涵向來貪多。
“奕君,你今日去過省政府么?那方怎么說?是否愿意放人?”
奕君凝神看她焦急神態,默了默,道:“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你的學生?”
奕君不疾不徐摩挲她的手,奕涵笑,心里有了底。捧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抬眸嗔怪,“二者如何矛盾?”
“如何不是矛盾的?我便自私,不想要你掛念旁個。”奕君緊攬她腰肢,枕肩埋臉她頸側。
頸子被她熱息拂過,泛起心癢,奕涵將她臉捧起來,“回去吃飯了。祖母在等我們呢。”
吳奕君勾唇,輕對奕涵耳語:“要你喂我。”
奕涵失笑,屈指刮她鼻翼,“你多大了?”
“我多大都比你小,都要你寵著。”奕君低頭,一口咬住奕涵雪頸,用牙尖磨了磨。奕涵一瞬無措,而奕君心生貪念……
“快些回去了。”奕涵心里劃過異樣,推距惡作劇的妹妹。
“好。”奕君抿唇微笑,擁著奕涵進家門,乖順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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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用過晚飯,奕君洗澡湊去奕涵房間,躺在沙發上枕奕涵的腿攬她的腰,纏著她為自己講故事。
那本被奕君塞進書柜角落。她想聽姐姐講樂府詩歌。奕涵捧著詩集,翻開就是木蘭辭那頁。
木蘭一心為公,而她吳奕君滿腹私心,書中贊美之詞聽來只覺得諷刺,奕君伸手搗亂,將書頁翻亂。
“,這個好。”兩情相悅之人天地不容,好歹死生不負。
吳奕君枕在腿上,側臥著抬眼看奕涵,聽她輕柔開口為自己誦讀。
“……感君區區懷!君既若見錄,不久望君來。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光影暈在奕涵面容,襯得她柔和而堅定。奕君在心里想,若姐姐是先動心的那方,自己為之赴湯蹈火都情愿。
奕君埋頭在奕涵小腹,悄然孕一顆淚。她并非良善之輩,卻將心內最溫柔奉給奕涵,求她歡喜,求她們長久。
“乏了么?”奕涵息聲,撫奕君后腦。奕君縮在她懷抱搖頭,蹭去淚跡,悶聲回問她:“姐姐可有‘焦仲卿’?”
吳奕涵暫且靜默,將書合起放膝頭,再捧起奕君的臉仔細端詳,含笑問她可是歡喜誰家姑娘。
奕君心中低落,搖了搖頭。她歡喜之人近在眼前,并非旁人家的誰……
只是不知,奕涵待嫁到幾時。奕君心內愁苦,當夜噩夢纏身。夢中,她前一秒她踏入婚房,撥開奕涵的鳳冠流蘇,下一瞬,鳳冠霞帔的新婦嗔她胡鬧,將她往房門外趕。奕君出門,遇到同樣一身吉服的生面孔,那人美極雌雄難辨。吳奕君羞愧,繼而親見奕涵當他面纏挽旁個的手臂,歡喜招呼她:“奕君,這便是你姐夫。”
“我不要甚姐夫!”夜半時候,吳奕君脫離噩夢坐起來,她旋開床頭琉璃燈,被燈光刺痛淚眼,置氣將其推翻在地。
聽聞清脆碎裂聲,吳奕君掙脫出噩夢,她心下稍安,倚著床頭長長呼氣,慶幸只是噩夢。
若她再不籌謀行動,只怕噩夢將成真。
20
奕涵次日清早赴學堂,門前下車時候被人蜂擁圍起。她的司機三斗與便衣保鏢阿新幾人敏捷反應,趕赴她身邊圍繞守護。
“不必緊張,這幾位是我學生的家長。”奕涵將人撥開,扶住一位老嫗蒼老的手,她記得這位是她班上學生楊一帆的祖母,不止一帆家長,奕涵留意到詹星瀚父母也在場。奕涵心道不妙,屈身問候老人家:“阿婆,您怎么來這?是一帆出了什么事?”
“孩子們都沒回家。”老人家攥她的手兩眼含淚,“奕涵老師,拜托你想想辦法。”
“怎么會這樣。”奕涵心生驚異,扶穩顫巍巍的老人家,心急道:“您放心回家等消息。各位少安毋躁,我在此承諾:今日一定送孩子們平安回家。”
……
“你們開車送幾位家長回去,不必跟著我。”奕涵面冷如霜,少見動怒,護衛她的幾人不敢有異議,目送大小姐乘黃包車離去,請客人乘車。
大小姐負氣往北郊軍部去,足以料想今日家宅將不安寧。三斗駕車去送客。阿新保鏢四人兵分兩路,分乘黃包車兵分兩路跟上,暗中護衛大小姐。
阿新在路上顛頓,仰頭一嘆,天沉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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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涵,你怎么獨自來了?三斗哥呢?”蕭臨走出軍部大門,正與奕涵面對面。蕭臨歪頭看她身后,只能看到寥寥幾輛來往的黃包車。
城郊軍部這等僻靜且肅穆之處,尋常人都要繞著走的。
奕涵卻是獨自到訪。她面容沉肅,遇見蕭臨也只問一句,“吳奕君可在?”
蕭臨心一沉,隱約猜到奕涵此番為什么事,將手里的文件袋往身后藏,原本回話道:“她在辦公室。”
吳奕涵點頭,再無只言片語寒暄,繞開蕭臨,掠過直立行禮的衛兵,直入軍部大院。
冀軍人大多識得吳大小姐,縱使有新兵,但凡瞧一眼那與少帥相似的面容,也不敢在奕涵面前滋事的。
吳奕涵直接推開三樓居中偏右、緊鄰司令辦公室的那一間。
吳奕君安坐自己的辦公室,奕涵推門所見正是那人不加掩飾的頑劣形象——吳奕君一雙腿交疊搭上茶幾,枕著雙手,陷在沙發中閉目。
聞聲,吳奕君悠然睜眼,如她所想,心念之人降臨眼前。可惜不是為她。
奕君還受夢魘折磨,精神不濟,嗓音也干啞,“你如何來的?”窗戶大敞,吳奕君自信能聽出三斗駕車的響動,但方才辦公樓下靜悄悄的。
“我只問你,我學生何在?”
吳奕君心冷,奕涵心里片刻沒有她,她撐起嘴角譏笑,翹腳坐回沙發,拿腔拿調道:“你的學生,不在學堂找,跑來軍部么?”
“吳奕君!”奕涵打斷她,“我方才看到了蕭臨,她手里拿著警察廳的回函。你將被捕民眾提出警局又暗自扣押了是或不是!”
吳奕君揉額頭抵擋意識昏沉,“是又如何。被捕之人不過是亂民,目無法紀擾亂治安自然要付出代價。奕涵,這起子人也值得你一而再為之勞心嗎?”
“歷史進步歷來是由有志之士挺身而出革命犧牲解放思想換取的,追求進步者是為勇士。”吳奕涵進門僅僅三幾步,站在會客沙發幾丈之外不肯再向前受怯懦腐朽之氣沾染。
“說到底,你不也是出于私心?為你的學生、為那戲子出頭罷了。”吳奕君蹙眉,繼而聽到吳奕涵毫不留情的冷血評價:“你我不同。我想回報光與熱,而你,不辨是非,隨波逐流,只不過是披軍裝的劊子手。”
吳奕君揮手,將喜歡的一套青瓷瓷器摔個粉碎。
奕涵踩著茶杯碎裂聲出門,撞見門外舉棋不定的蕭臨。奕涵追問她游行代表關押所在。
蕭臨就猜到她們姐妹今兒要爭執,不想現實更為糟糕。她硬頭皮帶奕涵去看守所。
奕涵是蕭臨親自陪護的,看守所衛兵畢恭畢敬一路放行。
“奕涵老師!”
奕涵隔著鐵柵欄,與學生們重逢問候:“星瀚,一帆,你們都還好嗎?”
詹星瀚點頭,抓著欄桿凝視她哀求她,“老師,有個姐姐去了審訊室一整晚再沒回來過,求你救救她!”
奕涵回頭厲聲質問蕭臨:“審訊室在哪里?帶我去!”
蕭臨招手示意衛兵去審訊室,安撫奕涵稍候。
“抗議游行只是民眾無奈之舉,是政府無能、洋人威逼。蕭臨,我父親不在,胞妹違逆人意一意孤行,望你慎思,行有為之舉,放民眾歸去。”
“好一番慷慨陳詞。吳大小姐心懷熱血,自不同于我等劊子手。”吳奕君一路深入,漫步者連連鼓掌。
吳奕涵閉了閉眼,轉過身,從手包里摸出勃朗寧上膛對準吳奕君腳下的路,呵斥她不許近前。
蕭臨愣著,心提到嗓子眼。吳奕君頓了頓,聽到身后沉重腳步拖曳聲,唇角微勾思定主意。
“旁人與我無關,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了便是。只是,齊嘉文與詹星瀚,二選其一,看你救誰?”吳奕君說話間,一披發的、渾身血痕的重傷者被兩個衛兵拖曳出來,在吳奕君授意下被丟在過道、她們之間。
“……!”吳奕涵已然失聲,蹲身,將風衣取下披給重傷倒地幾近昏迷的人。
“放了她們。”奕涵低頭端視齊嘉文,心中怒火灼燒。
“卻不知奕涵選了哪個?”
奕涵舉槍對準自己,目光寸寸升起,刻在吳奕君陡然驚變的面色上,“你若執迷做你的軍閥專政,你我情誼斷絕與此。”
“吳奕涵!”奕君怒道,她臉色煞白,后背爬滿冷汗,她心跳全然跳亂,卑鄙紅眼睛,無能而無奈對奕涵撕心吶喊:“你若輕生,我要所有人為你陪葬!”
“再說一遍。你若在乎姐妹之情,放他們走。”
吳奕君面部肌肉抽搐,心生怨懟卻不敢明說,眼睛一瞇,眼底只鎖住凜然倔強的女子一個。
吳奕君抬手,什么都沒說。蕭臨緊張注視對峙局面,心有余悸,趕忙傳令:“開門放入!”
奕涵將槍放下,仍緊攥在手里。制止意圖接近齊嘉文的衛兵,扭頭看蕭臨,放柔聲音道:“小臨,請你幫我個忙。”
吳奕君還在眼前,奕涵對她置若罔聞,反倒請外人幫忙。毫無意外,吳奕君臉色陰沉下去。蕭臨對余光里鉤子般的銳利眼神視若無睹,屈身將重傷之人撐起。
蕭臨將人送上車,奕涵借用她的車親自開車送齊嘉文去醫院。
奕涵托服務生幫忙去城東戲院請戲班的班主及齊嘉文師妹竺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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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飄雨。辦公樓空曠下來,寂靜到令人心慌。吳奕君臨窗瞥望院子。空曠的軍部大院僅僅是孤單單的人與孤單單的車。
她的副官墨白也被她打發走了,吳奕君獨自一人彳亍再三,拎大衣驅車離開。
戲班班主與竺箐兒匆忙趕來,戲班主等到搶救結束,聽聞主刀醫生宣布齊嘉文右臂重創再難登臺的消息,希望破滅決然離開醫院。
戲班主拉著竺箐兒走廊私語,勸她放棄齊嘉文回戲班。竺箐兒不肯。
兩個人出門,歸來僅竺箐兒一個。吳奕涵毫無意外,她多看對方一眼,站在床尾欠身,向病床上麻醉昏迷的與等候在床邊的二人致歉,“是我吳家愧對二位。胞妹行事荒唐,我替她向二位道歉。”
奕涵近乎明言,竺箐兒聽懂她言下之意,不卑不亢請她離開。
奕涵走出醫院,去就近的典當行將隨身的白玉耳釘與手鐲當掉,將身上所有錢送回病房,親手交給竺箐兒手里。
“她的醫藥費合該是我家里出,余下的算作路費,夠你二人生活一陣子。”
竺箐兒本要抽手拒絕的,奕涵緊握她手,“剩下這些,算作我借你們應急之用。我妹妹為人我了解,她養尊處優慣了,心性又高,必定不肯善罷甘休。眼下你們唯有養好傷盡快離開。”
“多謝提醒。師姐好轉我們即刻就走。”
“保重。”奕涵頓住目光,望向床頭昏迷的人,輕喃一聲,回眸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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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涵恍惚下樓,恍惚融入雨幕。
吳奕君停車在醫院門外,所見至此,匆忙下車,向她奔來,披衣為她。奕涵抬眼淡淡看她,抬手阻攔她示好,不顧阻攔,從她身邊繞過。
奕涵將蕭臨的車送去修理廠,預約清潔汽車坐墊。她獨步走出修理廠,目不斜視,漫步雨中。陰雨天暮色早,天光暗淡,吳奕君驅車,跟在奕涵身后追隨一路……乃至回到家中,奕涵踏入門廳,眼前一黑暈倒過去。
奕涵撲過去接她入懷里,橫抱她上樓,急喊要護院速速去請家庭醫生。
……
奕涵由侍女換睡衣,平臥在床服藥安睡。奕君深夜不肯離去,映著床頭小夜燈牽手守著她。
午夜時候,困乏極了,吳奕君頭昏,小心翼翼脫鞋上床。側臥在她身邊,埋頭,抵在她頸窩。
她千辛萬苦入夢,夢中遭許多人嘲弄糾纏。
“我不與旁人差什么的,奕涵,為何你不曾歡喜我,甚至不曾留戀我一眼……”
吳奕君在夢中央求奕涵,炙熱的眼底灼燒洶涌的愛意。
奕涵卻只是如往常哄她,答應妹妹會守護她疼愛她絕不離開。
奕君蜷縮在奕涵懷里,眼角被淚水壓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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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奕君苦心整夜守候奕涵,而奕涵轉醒后卻對她冷淡許多。
奕君心頭憋悶,她受不了奕涵的愛答不理,自奕涵醒來躲出家門怕對住她淡漠眼神。
奕君離開家門,驅車在北城亂轉,她先前與蕭臨紅臉,路過蕭宅并非停車,無意之間,轉去了花紅柳綠的花街柳巷。
車停在大世界對面凱樂門,吳奕君坐在車里就被姹紫嫣紅撲滿車窗。
“老板,您一個人呀?瞧這長夜漫漫,您何不來我們這廂尋個紅顏知己?”
吳奕君垂眸思索過,深深吐息,熄火下車。
或許蕭臨說得對,天下何其大,或許是時候放開眼界好好欣賞世上的美景美人。
當下,她接下舞女的橄欖枝,選擇這個最快的法子,忘掉吳奕涵。
吳奕君進門坐去吧臺點一杯酒,濃度很高的洋酒。
手捧一杯白朗姆酒,吳奕君喝得豪放。這洋酒喝起來與本土的高度高粱酒無異。她肩頭搭來柔若無骨的奇香美人。美人伏在她肩頭,攬上她腰掐著細嗓撒嬌,“老板喜歡白朗姆酒么?好巧,妾也喜歡的。”
吳奕君將女子拽來身前,望著她,嗅著熱烈的水仙花,像是透過眼前陌生的面龐看到少時燦爛的童年,還有奕涵含苞待放的笑容。
吳奕君歇了心思,那人就親上來,吳奕君耳邊一聲呼喚,似乎是年少的奕涵伏在花叢前回眸。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吳奕君雙目濡濕,推開來人倉皇逃出去,門口的人在張貼新海報,吳奕君意外撞及某,匆忙道歉。
在吳奕君離開的背景之后,屏風海報上美艷的女子嬌容被百花叢中另一道嫵媚風姿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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