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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舟因為當下處境而沮喪,又因為杜含煙云淡風輕的感嘆而隱隱心痛。
杜含煙捧粥碗低眸用膳。危舟捧著碗食不下咽,抬眼凝望她,難言心痛并不曾因為杜含煙如今的淡然從容而好過些許。
杜含煙從前捱過什么樣的日子,危舟想要嘗試感受她的困苦。想要更深走進她生活。
……
危舟飯后神秘兮兮拎著行李箱將要出門,杜含煙送她到門口,沒等到她解釋去處,只是囑咐她路上小心。
工作日街頭行跡匆忙,如危舟這般被掃地出門的落魄鳳凰實在罕見。她拎著箱子找尋記憶中的老當鋪。本土傳承的的當鋪票號大受西洋銀行的沖擊,大多數老字號難以為繼。危舟接連問街邊賣報紙擦皮鞋的小伙計,叫來黃包車去花街旁的典當行。
危舟要伙計招呼掌柜出來,亮出自己一箱子寶貝。一包換洗衣物,另一包是寫珍貴的飾品。
好些舶來品,項鏈、胸針、幾塊手表,大部分都是危舟毫不留戀的過期了的舊玩意兒,她唯一舍不得的是她娘留給她的長命鎖。
“掌柜的,這銀鎖值多少?”危舟要當鋪掌柜估價,卻將銀鎖緊緊攥在手里舍不得松開。這是目前她身邊的她娘留給她的唯一一件東西。
她緊攥著銀鎖出門,提著輕飄飄的箱子在店門外駐足回頭。
算盤聲吸引她再入那道門。
“我將銀鎖留下,只不過我有個條件——店家去城北危公館,找他家主人。以高于市價二倍的價格易物。若是交易失利,我賠償店家雙倍路途費,一旦交易出手,按照市價分利給我。”
店家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打量眼前年輕人穿著,“閣下與那危公館的主人可熟識?”
“實不相瞞。危家主人正是家父。”
……
危舟在店鋪里等,坐立難安,她不知曉當鋪掌柜危家一行是否順利,更拿不準她父親對她的態度是否有轉圜。
日頭東升西斜,在暖烘烘的地面拖曳越來越長的影子,危舟終于等回了掌柜與伙計那二人。
“如何?”她急不可待上前追問。
掌柜拖著長衫擁著皮包安撫她少安毋躁,請她坐下一并飲茶。
危舟一肚子焦急,耐性子聽掌柜開口,等來的卻是揶揄。
“你就不怕我幾人合謀誑騙你?”
危舟冷哼,端坐著眺望門外,“在商言商,你接下我這單買賣又耽誤這半日出去,自然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且不論你是成竹在胸的模樣。既然你見過我父帥,無論交易成敗,他必定會派人跟隨你。若是未見我踏出這道門,你這金字招牌離燒火棍也不遠了。”
掌柜的捻須笑了笑,將提包里一張支票取出,推給桌對面的人,“少帥,您與敝店買賣至此了結。”
危舟將支票貼身收起,拎著行李箱離開。出門快走進小巷觀望,見當鋪未有異動,叫黃包車回下榻酒店。
危家的車跟了她一路,危舟在拐角偏頭瞥望,驚訝于所見車牌是他父親的用車。
眼下未到下班時辰,她父親此時在家,恐怕是整日憂心她……危舟攥緊箱子,她踏出家門起決心做出改變,不辜負雙親與杜含煙。
危家的車護送到酒店門口,司機下去,請少主回家。危舟當即拒絕,只是要他們勸說父親保重身體。
·
危舟一去大半日,送來房間的午膳在餐桌上冷硬。她回來時,被急著踱步的杜含煙拽進房間再三追問:“你去了哪里?可用過午飯?走時也不言語真是急死人。”
危舟心中感動,笑盈盈提著箱子拉她手去沙發里,按著她坐下,將箱子撐開在膝頭向她展示里面的財物。
杜含煙倒吸一口氣,“你從何處得來這些?!”
“自然是當鋪易物所得。難不成你當我是不法得來?”
“那這支票呢!”杜含煙氣她說話不盡不實,將危舟從胸懷取出的寶貝著的支票拍在茶幾上,“哪家典當行生意這般大,與洋行還有業務往來?”
“煙兒,你別憂心,聽我慢慢說。”
“我無意你錢財,只是不想你走歧路。你只說這銀票如何得來。”
“我從家里取出幾件飾物,抵給當鋪。至于這支票……我母親留給我的長命鎖我實在不忍心抵押出去,就求了店家……”
杜含煙怔住,攥起她雙手,急道:“你母親留下的東西如何能當掉!阿舟,你糊涂!”
危舟捧她雙手,慌忙解釋道:“并非如此!是我求了掌柜代我回危家,將長命鎖送回去,換回兩張支票,與店鋪對半分的。”
“你與外人合謀敲詐你父親,甚至要狠心將你母親遺物當掉,到底為的什么?還有,你為的什么與危大帥爭執而離家出走?”
危舟漸漸垂下頭,杜含煙將雙手抽回,捏拳起身,背對她輕道:“你與你父親決裂,難不成是為的我么?”
“你為了一個賣笑的女子,血肉親情都不顧了?”
“含煙,我不許你這樣說!”危舟兇道,她撲過來從后面環抱她,埋頭在她肩窩。
“我身子臟,家世落魄,配不上你的。”杜含煙將她懷抱掙脫,轉回身,嬌艷的臉色慘白,一絲笑意也無,“甚至配不上你如此付出。”
“煙兒。我想要珍惜你的。我從前多混帳事,從未對誰如此。我想要與你相愛相守,呵護你寵愛你,你不許拒絕我可好?!”
杜含煙檀口微張,什么都沒說出來,被她按回懷里。
危舟靠在她耳邊,暢想未來她們的二人世界,乃至一家三口……而杜含煙靠在她身上,久久失語。
她心中震撼太過,自小顛沛之人看遍世間疾苦,欺凌冷眼都習慣,只是不曾聽過這些。
此刻的危舟,與舞廳里廝混的浪蕩子全然不同。而她說的那些直白平實的表述,勝過華麗辭藻,浮動微風拂過心湖。
這位曾接受秘密訓練的特工罕見放空了思緒,她甚至不知道當下茫然無措的自己究竟怎么了。
……
杜含煙混混沌沌,被危舟按回餐椅吃晚飯。晚飯依然是午飯那頓,重新加熱的飯菜危舟吃得開懷。
她餓過頭了,動魚肉時候還記得先為杜含煙夾取魚腹的一大塊,撈來自己餐碟仔細挑去刺,將碟子也送去給佳人。
杜含煙心里亂得很,滿腹空空卻沒有食欲。
危舟瞧她這般,自己食不下咽,挪椅子湊去她身邊,隔著桌角接手她餐具拌魚肉蔬菜飯喂給她,哄她吃飯,聲色溫柔和煦得不得了,“煙兒,吃飯了,等下飯菜涼了。魚肉冷了腥氣重。”
杜含煙眨眨眼醒醒神,湯匙遞來眼前。
心里又泛起說不得的滋味。
“我自己來。”杜含煙低垂眉眼,將瓷碗接手回去小口抿著。
危舟應了聲,扭過身自己扒飯,佳人當前,她盡量克制著毫無形象狼吞虎咽,唐突人家。
美美一餐后,打電話叫酒店侍者收拾餐具。旁人前腳走,危舟就撲過來,將身邊心魂不定的人兒圈在沙發里。
“煙兒在想什么?”危舟傾身將她抵在沙發方寸間,摩挲她的臉。
杜含煙靜默靠進她懷里。
危舟雙手攬住她在懷抱,察覺她有心事,撫摸她后背,思索一番緩緩開口:“煙兒,你或許不知我家中事,”杜含煙輕輕將手臂掛上她肩頭,危舟擁著她,放眼白漆木窗之外漸漸失落的天幕,眸心隨之黯淡:“我母親去得早。我父親含辛茹苦將我養大,他老人家嘴硬心軟慣來寵我。然、我的確諸多不像話。”
杜含煙閉起眼睛,抵在她肩頭摒息聽她繼續說。
“早年,我不省事,一時意氣與吳奕君打架,致使父親與吳伯父鬧僵,才使得之后我危家遠走張垣招兵買馬自立門戶。”
“我十五從國中輟學,被父親安頓在身邊,這兩年只曉得作威享樂,一無所獲。”危舟頓了頓,跟道:“煙兒,直白來說不怕你笑話,我承認我大抵是天下最無用之人。”
“至少、你有一顆真心。”杜含煙嗓音發澀,她眼里隱隱蒙起霧氣,毫無征兆地將要落淚。
熱淚滾滾,將冰冷的外殼融化。
杜含煙聲音不對,且鼻音加重的。危舟有所覺察,回身將要擰開沙發邊的落地燈。
“不要開燈,片刻就好。”杜含煙勾住她肩,將重心抵向她肩頭。
“煙兒,我想好了來日如何。打明兒起我回軍部去求見我父親,只求一份能力范圍內的工作。我定不再耽于享樂虛度光陰的。我父親對我失望也好信任也罷,我勢必要在軍中站穩腳跟,有朝一日請父親退隱休息。”
她說來平靜如常,這話份量很重。惹得杜含煙心顫。
“大人渴求坐上主帥的位子嗎?”
危舟認真思量后毫不遲疑肯定,“是。我想要兵權。更想收獲父親認可。”
“危家這輩人僅有我。我不會教父母親失望。”
聽她這樣說,杜含煙心中掙扎疏解,她方才原本設想危舟也是個權力至上的信仰者、來日的鐵血無情的軍閥。
只是杜含煙漏聽她后半句,茫然問她“大人方才說了什么?”
危舟與之分開懷抱,捧起她雙手在胸口,正色望她,“煙兒,我說我不會辜負你。危舟娶妻當娶你的。”
杜含煙心慌意亂,面部表情失控,所幸是由暗色不少,勉強扯扯嘴角,“大人您說笑了。”
“我說真的!”危舟將她雙手按在心口,“你聽!我字句當真,不曾誑騙你的!”
杜含煙將要分辨的。危舟實屬怕了她那張伶俐的嘴,垂首探尋到一口抿住,與他在朦朧之間鼻息相對,以舌尖輕柔舔舐她唇紋,描摹她唇形,“還有,我想聽你叫我名字。從未有人那般喚我。”
杜含煙將她推抵些許,后知后覺自己方才脫口而出的親昵之詞,面頰泛熱,心跳呼吸漸次慌亂。
危舟輕吻過后垂眸到他眼前凝視她看。她那雙墨瞳熱切望著自己,杜含煙抿唇,心情更不尋常。
“煙兒,今后喚我阿舟吧。我很喜歡你親近我,也這般渴望的。”
“我……”杜含煙張口,她萬分遲疑,囁喏著道不出完整句子。
杜含煙并不配合,危舟心急 ,低頭呲牙咬開她頸側旗袍盤扣,順帶著吮了吮她那處柔嫩的肌膚,“你若不應我。我可要罰你了。”
杜含煙怔然。而那人不依不饒,緊扣她一雙手腕在她耳側,將她擁倒在絲絨長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