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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人問起奕涵,吳奕君臉色更差。蕭臨抿她神色,猜度這兩個尚未和好。
兩家人一席宴,彩色稱得上豐富,交談也稱得上熱絡。吳奕君獨自應付那伶牙俐齒姐妹倆,瞧那二人姐妹情深親昵默契的,心里更為失落。
最可氣的是,蕭臨身邊不止是親人圍繞,且那追隨她照料她生活的小丫頭竟然形影不離。宴席散了,兩位父親醉酒抒懷,打發了小輩幾人自行離去。吳奕君趴在蕭臨書房半月桌上,托腮桌上,醉眼瞧著那名喚茉兒的小丫頭奉茶到桌邊,目光凝在蕭臨片刻,柔聲喚主子。
“封建糟粕要不得啊。”吳奕君酸溜溜感慨。
茉兒垂眸將要褪下。蕭臨回瞪吳奕君,道:“福叔她們如何稱呼你呢?少主還是少帥?”
吳奕君便就緘默,瞇眼打量那二人。
蕭茗取一杯醒酒清茶,含笑抿茶湯。她不貪飲,是三人中最清醒的,也瞧得最真。
當茉兒離開,蕭茗放下茶碗,揶揄道:“奕君姐你瞧,長姐是否對茉兒諸多偏袒。我家中丫頭數十,姐姐只要她一個近身。”
“莫要拿我說笑。她是盡本分。若這閑話傳出我院子,都將人淹了!”蕭臨捧起茶碗,壓低聲斥道。
“蕭臨,你老實說,是否惦記她。”吳奕君板起臉,挺起胸,與蕭茗一左一右,纏著逼著要審蕭臨自白出心思用意。
“胡言亂語!”那二人齊齊瞪眼睛逼視她,蕭臨腦筋一僵,吐字也支支吾吾,“我視之為妹妹,如何會動感情!”
“姐妹又如何,不過是層偽裝。你若真有心,對方便只是吸引你的女子。倘若你歡喜她,我作為好友是支持的。蕭茗,你呢?”
吳奕君闡述一番她所謂的大道理,蕭臨聽得額角冒汗,心罵吳奕君不畏死活,醉酒妄言,近乎直白的將真相挑破了說。
另一位聽眾本是點頭的,只是轉眸思量,這話由吳奕君說起,頗有幾分怪異。蕭茗倒是思維敏捷,順著醉鬼的話稱是,長輩似的語重心長對她姐姐道:“長姐,若有鐘意之人,便去爭取。哪怕為求愛頭破血流,撞一回南墻也并非不值得。至于出身地位,咱家并非封建人家,父母開明仁愛,定然支持你的。”
蕭茗搭著她姐胳膊,將她父母的斷然老成學了十成,眼珠一轉又道:“再者茉兒那姑娘知根知底,從小生長在我蕭家,她品行柔善,禮節周到,又是慣來會照顧人的,你早些浪子回頭,將外面柳綠花紅都放下,與她安生過日子,父母雙親與我,誠然為你欣慰的。”
蕭茗故作老成如此這般高談闊論了番,近乎將她姐姐鼻梁氣歪。蕭臨伸出魔爪要揪她耳朵。蕭茗也不是傻的,起身躲閃。姐妹倆圍著桌邊打鬧。吳奕君耷拉眼皮,將要醉倒,還在附和蕭茗:“不錯,說得不錯。哪怕頭破血流,無懼無悔。”
吳奕君醉臥桌邊,蕭家姐妹攙她客房下榻。吳奕君當夜留宿蕭家,次日轉醒時候,揉睡眼起來,見自己衣裝完好只不過一身亂糟糟,置身自己房間之外一古色古香的房間。
蕭臨捧茶盞悠然抿茶,向這邊瞥一眼,“醒了?”
吳奕君坐起身穿鞋,喃喃道:“我怎會宿在你家……昨兒赴宴后未曾歸家么?”
“你喝大了酒,睡著了。吳伯父先回去了。”蕭臨送一杯醒酒茶過來,挪鼓凳坐在床前,好奇道:“奕涵與老夫人回鄉下,是否因為之前軍部那事?”
吳奕君臉色沉肅,“不止。蕭臨,依你看,奕涵是否對那戲子動心?”
蕭臨只在監獄見過奕涵不顧一切救那戲子,她當時極為震撼訝異,如今細想,卻拿不準,她如實搖頭。見吳奕君神色回轉些許,斟酌著道:“不過奕君,奕涵她、遲早要成家,無論是誰……”都不能是你。這言辭太殘忍,蕭臨戛然而止。
吳奕君眸心陰沉,“誰要娶她,除非我死。”
奕君與蕭臨道破心思,當即整理儀容請辭離去。
“實為孽緣。”蕭臨門前眺望,連連搖頭,不免為她二人未來憂心起來。
29
另一邊,祖孫二人回禮縣老宅住下,為肅穆的老宅子帶回些生氣。奕涵在老夫人眼皮底下受老人家時刻督促,將三個療程湯藥如數服下,身子果然見好。
半月過去,老大夫攜學徒再來問診,把脈后道,“大小姐心火旺盛,尚需調養。老夫人請放心,我將方子修改,作調理之用,”老大夫頓了頓,囑托道:“只是大小姐,醫不如養,平心靜氣才是根治之法。”
“多謝大夫,小女謹記。”奕涵起身,感念一笑。
“有勞大夫了。”老夫人由乖孫挽著,向老大夫致謝,命家丁送老大夫回醫館。
大夫走后,老夫人拍奕涵手背,偏頭柔聲對她:“涵兒,今兒天色好,陪祖母四處走走。”
“是。”
“去為大小姐取斗篷來。”
“是,老夫人。”
丫鬟小碎步一去一回,侍奉奕涵將大衣斗篷穿戴妥當。老夫人又親手為愛孫戴起風帽,“仔細著身子,可不能再受涼。”
“孫兒不孝,勞您掛心了。”
“你這孩子,祖母只有你們一雙愛孫,不疼你們疼誰去?”
奕涵挽著老夫人出門,垂眸受教,聽祖母說道:“你自小便是乖順的孩子,特別是你母親走后,你這做姐姐的,將妹妹愛護得好。涵兒,祖母對你并無不放心的。只是想要你好生愛護自己身子。”老人家嘆口氣,“君兒被我寵壞,性子乖戾霸道不饒人,祖母都知曉。虧得你自小愛護她包容她,若是旁人家姊妹多的,她少不了受搓磨的。”
奕涵抿唇,聽祖母一腔肺腑之言,尤其當觸及自己年少記憶,心尖放軟。
“涵兒,無端傷人之事錯在君兒。祖母省得,齊嘉文受了委屈。”老夫人牽手孫女去花園,與她面對面坐下,語重心長勸誡:“祖母都聽說了,那孩子模樣好,下獄尚且維持氣度,尊老愛幼,是個好脾性的,只是可惜,以她出身,難登大雅之堂。”
奕涵抿唇,垂眸受教,眉心褶皺一閃而過。
老夫人搭她的手道,“祖母不是個迂腐的,吳家與我柳家祖上都是農戶草芥,只是如今吳家勢大,祖母不想我的乖孫因著所托非人被世人戳脊梁。”
吳奕涵心生悲涼,她猜想被吳奕君誤會的、私心援手齊嘉文師姐妹與戲班和解之人是她祖母,奕涵原本期望老夫人出手是出于欣賞齊嘉文,原只不過是老夫人想要齊家修繕她姐妹關系罷了……尊卑貴賤與門第觀念,真是深植國人的思想中了。
老夫人將內心意愿挑明了說,告知奕涵,奕君在她們父親那里領過訓誡已然悔悟,望奕涵將過去的爭執不快皆放下,重拾姐妹情誼。
奕涵回房間落座書桌前,鼻息間縈繞淡淡的湯藥苦香與清香。湯藥是老夫人每日攜丫鬟親自送來的,而花香,來自于院子里凜然綻放的寒梅——傳聞是父親為討母親歡心手植于庭前的。
吳家親情濃重,奕涵生長于廝,對親人最是看重的。
閉起眼,仿佛看到年少時候,祖母與父母親笑望著她姐妹二人堂前笑鬧嬉戲。
奕涵鋪陳宣紙,深深吸氣,捻袖落筆手書“奕君”二字。
奕君:
見字如面。數日不見,盼望父親與你安好。祖母身體康健,只是我連累她老人家操勞。而今虧得祖母與薛大夫,我身子大好。數九寒天,你隨父親早出晚歸,及時添衣,切記保暖防寒。
奕涵仍少許別扭,咬唇將書信收尾,以“姐姐”落款,取信封蠟封,封面寫下“奕君親啟”的字樣,吹干之后,喚丫鬟往郵局跑一趟。
·
老宅子只是個二進院,奕涵一番舉動輕易被老夫人知曉,老人家心中欣慰,與奕涵一并盼望著家中回信。
信件次日寄到。是日周末,郵差往吳公館送信,收信人不在,管家福叔代為簽收。
吳奕涵午后去電,獲悉信件送到被管家簽收之消息,心頭隱隱期待次日或許有回信。
當日吳奕君與蕭臨姐妹一同去看電影,吳奕君心頭愁緒濃重,蕭臨不忍好友情場失意,喚妹邀朋一同去影院觀賞西洋人的新片。
引人向往的愛情故事。只是當一雙主人公擁吻癡纏時候,熒幕前三人面面相覷尷尬得緊。
蕭臨使壞心,以手肘撞吳奕君,將友人的代入幻想破滅,再扭頭向另一邊,看妹妹蕭茗瞪眼睛瞧得入神,雙目通紅,蕭臨壞笑,低聲問胞妹:“茗兒可中意克芮絲那等妖嬈美人?”
“不會。”蕭茗垂眸,將熾熱目光遮掩一二。
蕭臨故作訝異,“這可是西方人公認的熒屏女神。茗兒不動心?”
“我心有所屬。”
自家小妹竟然開竅了動凡心,蕭臨又追問:“我卻不信,世上有女美艷過克芮絲。”
“牡丹嬌艷,斗大無果,不若臘梅,高潔動人。”
吳奕君聽到梅花瞬間想到奕涵,扭回頭來,盯著蕭茗。她身邊的蕭臨都感受到背后寒涼,回頭果不其然見吳奕君目光陰冷,忙低聲與其解釋:“你莫多想。茗兒對她不可能動心思的。”
“最好如此。”吳奕君冷冷掃一眼來,蕭臨小心臟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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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往湘菜館用晚餐,席間吳奕君滿目深意盯著斜對面的蕭茗。餐后三人回到蕭臨住處,吳奕君拉著蕭家姐妹喝酒,以飛花令為由意圖灌醉蕭茗套話。
蕭臨左右為難,礙于同情吳奕君心苦,閉一只眼對好友陰謀視若無睹。
蕭茗小有文采,論文學儲備不遜于同齡人。吳奕君討不到便宜,在桌下扯扯蕭臨的袖,要她幫忙。
蕭臨被趕鴨子上架,開口誘導話風,“對詩無趣,不若我們來猜字謎。”
“兩簇白月光,茱萸果一雙。”
蕭臨說完,來回掃視,卻見同席二人俱是愣住。她恍然,咯咯壞笑,“是我唐突。二位癡情人自然是不識風月的。”
吳奕君瞪視她。蕭茗則羞赧垂眼。
謎底無邊春色,不言而喻。蕭臨笑吟吟自罰一杯酒,那二人認輸,也舉杯奉陪,各自心事滿懷。
蕭茗不勝酒力,如此被親姐誑騙,兩杯醉意上臉,給吳奕君尋到機會,追問她心上人。
“師姐……”
她們幾人都曾在女子學堂就讀,吳奕君警惕起來,搖晃她衣襟,“你是說哪個?!”
蕭臨忙著將親妹妹從魔爪中拯救出來,哄著她蠱惑:“茗兒,你心中臘梅是哪一朵?”
“蘭芝,是蘭芝……”
吳奕君與蕭臨湊近了聽仔細,這才放下心來,端然坐回原位。蕭臨則轉腦筋回憶,可惜醉意洶涌,一時想不起蘭芝是哪個,揉揉額頭暫且作罷。
三人各自歇了,吳奕君次日在蕭臨處用過早膳歸去。她下車時福叔迎上來,笑吟吟道:“少主,大小姐寄了信給您。”
吳奕君頓足,腦子仍混沌著,懵然發問:“是、奕涵的信?”
“是的少主。”
“寫給我的?”吳奕君難以置信。
福叔笑呵呵點頭,“放在您書桌上了”。
吳奕君趕忙攥著車鑰匙跑進家沖上樓開門回房間撲來書桌前拆信,一氣呵成。
信封上的字體牽動久久纏繞心尖的眷戀,她顫手撕開信封,迫切將信紙抖落開,倚在桌邊通讀一遍,又戀戀不舍細讀。
短短幾十字,一頁未滿,吳奕君反復來回捧信紙不下十遍。
奕涵的親切與關心足夠她反復回味,乃至溫暖當前這日光涼薄的冬日。
奕君迫切拔出口袋里的鋼筆,坐桌前鋪紙回信……
吳奕君驅車疾馳到郵局,不惜加價請求道:“我這封信請務必加急送達。家中事急,多謝了!”
當日薄暮時分,郵差扣響吳宅的門環。未及,一頁過半的、字句滿滿是想念之情的“急信”鋪陳奕涵書桌上。
奕涵摩挲墨跡,想著那人孩子般情急落筆的樣子,不禁莞爾。
她對奕君的思念,是如奕君信中所述的“想念之情甚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