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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湊到她耳畔道:“我所知卻不同,聽聞那蠢貨被狼所殺。
杜含煙心驚,惶然抬眼,看那人不為所動,仿若閑話家常般平靜。
“狼怎能恩將仇報?”
“狼是野獸,是爪牙,冷血無情。”男人屈身拍拍褲腳的灰塵,借此湊近些問:“你可讀過字條?”
杜含煙點頭。他退一步,抬高音量,“這位小姐,今日店鋪已打烊。您對我們店里家具質量存疑,不若明早我告知掌柜,請他出面與您協商,修補或是換新。”
杜含煙聽到昔日教官的代稱,不由得暗自心驚,她抿抿或因天寒凍白的唇角,“那便多謝。”
男人目光幽深眺望杜含煙離去,轉身一頭扎入明晦之間某逼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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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煙徹夜難眠,閉起眼就控制不住胡思亂想,拂曉時候艱難入夢,卻是墜落夢魘,夢里瞧見危樓被狙擊手暗殺在大典上,而典禮現場頃刻之間淪為無間煉獄,烈焰翻滾,將所有人封閉火場之內,隨后,暗處的劊子手行動,瞄準活靶子瘋狂射擊……
杜含煙眼看著懷抱著父親絕望慟哭的危舟被一顆子彈射穿左胸。
血花在她胸前展開,她嘴角淌血,不多時仰倒在火場中。
“阿舟!”杜含煙驚起,渾身發冷汗,顫抖著手攥緊了被角。
她難以自持回想夢中危舟中彈倒下的一幕,掩口嗚咽,泣淚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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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杜含煙臥房里接到電話。
危舟多是睡前給她打電話,這晨間來電恐怕來自于任宏偉等人。
杜含煙遲疑一瞬握緊電話接起,“是我,哪位?”
男聲從話筒中傳來,簡明扼要:“字條想必你已獲悉,接下來你的任務是元旦慶典時間地點等具體細節。”
杜含煙提著心追問,齒關發顫:“之后呢,還有什么?”
“后續任務另有人通知你。”男聲冷道:“記著,你表姐帶你弟弟現于我處安置,待事成之后,你自可帶你家人離開。”
杜含煙心揪緊,摒息急道:“你說什么?我弟弟找到了?”
“不錯。孰輕孰重,如何行事,你仔細思量。”
電話至此掛斷。杜含煙攥著電話機失神。
一邊是她失散多年唯一的至親手足,一邊,是待她真心赤誠的愛人。
杜含煙將聽筒重重按回電話機上,咬牙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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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舟對杜含煙毫無隱瞞,她下回到來探望之時,杜含煙隨意問起新年典禮,危舟知無不言將典禮細節完全告知。
杜含煙再度借買書之變前往家具店聯系軍法部行動組的男人。
男人告知她她想要的在城西吉祥巷一處小旅館中。杜含煙當即前往,在指定房間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處的“表姐”。
祝蕓仍是淡笑招呼她坐下,仔細問詢過細節之后,引她出門。
杜含煙對她十分警惕,“去往何處?”
“一去便知。”
祝蕓親昵拉著杜含煙坐黃包車。杜含煙抽手不與她同乘。
祝蕓帶杜含煙前往城中圣比亞大教堂,輕車熟路帶她登上教堂鐘樓樓頂,俯瞰全市。
“你看,此處距離省政府直線距離只有八百二十米,是附近第二制高點。”祝蕓推開窗,手指隔壁街道重兵把手的中式樓閣,政府大院。
杜含煙后背發寒,冷冷看她,“我方才才匯報時間地點,你們卻已然訂下狙擊地點。”
祝蕓得意挑眉,“正如你所想,帝國不止你一張王牌。”
“省政府中有你們的人。”杜含煙肯定道。
祝蕓把她肩膀,對她冷笑,“別一口一個‘你們’,我們全組人可是一條船上的,一旦出事,誰也跑不了。”
“你帶我來這里,是想要我動手?”
“自然。你的槍法可是頂頂精湛的。”
杜含煙捏拳,“我做不了。”她將要走,祝蕓攔住她,從口袋取一張照片給她瞧,“你看這是誰?”
上頭是青年的近照。
那眉眼透落著熟悉,與家中老照片父親年輕時像極了。杜含煙顫手將照片接過來,
“子興……”杜含煙小心捏著照片,怒火中燒,“你們把他怎么樣了!”
“他自然是好,至少當下是安全的。”
杜含煙咬牙,“你威脅我?”
“任宏偉難道沒告訴你,你弟弟生死可是掌握在你自己手中的。”
杜含煙鎖眉閉目,深呼吸幾道之后,緩緩睜開眼,眼眶通紅,“你們的計劃是什么?要殺誰?”
祝蕓牽她的手,一派親昵樣子,“莫要緊張,不是你的相好。”
杜含煙嫌惡皺眉將手抽回,“你直說吧。”
“你沒看到字條嗎?”
又是這句話,杜含煙回想字條密語,驟然變臉,又驚又怒,“你們要殺她父親!”
“不是我們,而是你,黑桃Q。”
杜含煙臉色煞白,遭寒風迎面,不禁打個冷戰。她倒吸涼氣,閉眼,堅定回絕:“不可能!危大帥這些年,減免賦稅安置流民,他心系老百姓,是一心為公的將領。”
“如此說來,你打算舍棄你弟弟。”祝蕓轉身。杜含煙情急拉住她,“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倘若你隨便尋一個年輕男子糊弄我又如何?!”
祝蕓環胸望著她笑,“他右肘有一道燒傷的疤痕,不錯吧?”
杜含煙身形一晃,臉色慘白說不出話來。
半晌后,杜含煙撐著窗臺,咬牙問道:“此事非我不可嗎?”
祝蕓挑笑,“自然。”
“具體計劃呢?”
祝蕓勾手要她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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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夕,軍部忙著部署安防工作。危舟抽空趕來與杜含煙相會。杜含煙不忍再騙她,自苦而無處傾訴,借口身體不適不留她多待。
危舟不多想,好生安撫她,透露新年帶給她一件天大禮物。
當危舟離去,杜含煙戀戀不舍一送再送,直至跟到街口,瞧見斜對面街角家具店,如墜冰窖,狠心折返。
長痛不若短痛。
36
新年如期而至。
元旦當日清晨天不亮,家具鋪伙計幾人埋伏在教堂外圍,燃一串鞭炮響,將教堂中察軍士兵吸引出來,眾人手持冷兵器出動悄聲滅口,派人埋伏周圍,等待杜含煙。
八時一刻,杜含煙收拾得當,被表姐祝蕓登門接出門。
九時,杜含煙將狙擊步槍組裝好,等候在鐘樓上。
禮炮聲鳴,典禮開始。危大帥攜察省省政府要員軍部將領匯聚一堂,現身政府門前中央廣場的慶典會場,對眾發表新年賀詞。
九時一刻,軍車護送新政府代表從機場徑直趕來。杜含煙從瞄準鏡中窺視慶典會場,握緊手中冷硬的步槍。
掌聲散去,威嚴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徹城內各大街道。
危樓當眾宣布察哈爾全省推行新政,且他攜軍部全員加入新政府編制。
杜含煙握槍的手趨于僵硬,她遲遲未動,祝蕓不斷催促,最終拔手槍抵上她額側,威脅她把握機會快些動手。
杜含煙躊躇不定。祝蕓按住她手強制為步槍拉栓上膛。杜含煙反手將她的手按捺住。
二人互不相讓,卻聽擴音器中爆發痛呼與尖叫,杜含煙一手肘將祝蕓撞開,舉槍觀望,瞧見會場掀起混亂,她眺望臺上,見危樓扶著一重傷倒地的中山裝男子。
杜含煙多次在報紙上見過其照片,此人是新政府民主黨要員。
杜含煙舉棋不定左右為難,這時候祝蕓踢翻她,奪槍射擊。
“不要!”杜含煙撞向她肩膀,打出的子彈偏離預想射程,飛一般沖出去。
杜含煙扳下瞄準鏡張望,看到鏡筒中筆直頎長的軍裝身影倒下,隨后軍帽脫落,其下露出年輕的血色流失著的臉。
“危舟!”杜含煙撕心裂肺吶喊,撇下瞄準鏡轉身將要離開。祝蕓趕忙用槍身敲擊,將其擊暈,隨后率手下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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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煙再醒來,被送回住處,那座溫情滿滿的院落。
只是她的房門被反鎖,至多打開一條手掌寬的縫隙。她被禁足。家中一切照舊,只是粱嬸與阿竹不知所蹤。穿軍裝的衛兵隔著門定時為她送飯。
杜含煙不曾多問,對方也不多說只言片語。
杜含煙原想著,或許余生都將受困于此不見天日,她心懷對危舟的羞愧惦念,對粱嬸母女的祝愿,對弟弟的思念,就此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