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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的手啊——趕緊給我扯開他!」
我抬起頭來一望,那個學弟竟然發了狠低頭咬緊那個人的手臂。他選擇撲上去把那張信紙搶過來,把它塞到嘴里強行吞下去,哪怕他很快就被他們拳打腳踢也死不松口。
他這樣做是為了保護信上的那個名字嗎?
那個孩子......他是知道我其實就在附近吧,他明知道我可能正在袖手旁觀,但他寧可一個人被他們打得半死都不向我這個學長求助。
我咬了咬牙,那種難堪羞恥感有些燒著我的臉,我的大腦卻是冷靜下來。
我趁著他們還在拳打腳踢時,一腳踹到其中一個人的後背上。在對方轉身看到我的臉之前,我再揮拳朝他的臉砸上去。哪怕是被京介欺負時,我當初也只是沉默地承受。
「是誰啊——我的眼睛好痛!」
「村田老大——」
反正很快我又要被揍了吧,反正我已經是沒用的廢物,反正我只不過是一個社會垃圾,我已經是無法再回歸正常的家里蹲了,說不定我有一天就會從某個地方跳下來。
所以在我死之前,至少再救下一個人吧。
這樣想著的我冷靜地揮拳出去,我并沒有任何憤怒,只有心存死志。我拉著那個學弟跑路了,他連忙拉起自己的褲子和書包,連散落在地上東西都顧不上去拾了。
「你們在愣住干甚麼?趕緊給我追上去啊!」
「學、長......」
我這一生大概從來沒有跑得那麼快,我胸膛的心臟跳得怦怦直響,彷佛隨時直接從嗓子眼跳出來。我缺乏鍛鏈的手腳開始酸軟無力,我有無數次想要放棄再逃跑下去了。
果然不該逞英雄啊,明明我只要裝作沒看見就行了。
我最後跑到賓館附近一帶,因為這里附近有極道在巡邏看場子。哪怕他們只不過是最底層的小嘍羅,但對於那些未成年的不良少年來說,他們已經是社會人士了。
我們躲在其中一間賓館里,他們似乎有些不敢每間都進入尋找。
畢竟有極道的人在外面看場子,對方身上還有一堆紋身。這些不良少年看上去甚至有些唯唯諾諾,但他們仍然沒有打算放棄找我們,找到這里估計只是時間問題。
「啊啦,請問兩位是需要房間嗎?」
老板娘臉上帶著親切的微笑,但站她身後的兩個大漢可沒有那麼容易打發,她很明顯不會收留我們那種不付錢又帶來麻煩的人。
在柜臺付了錢之後,我反而帶著學弟從賓館的後巷里走出來,因為我不信任他們。
「趕緊走吧,你回去之後就盡快轉學。」
我看著連眼鏡鏡片也隱約已經碎掉的文靜學弟,有些冷漠地道:「不要再回來了,因為你下次不會有那麼好運,而且你為甚麼要抄錄我的文章?」
「因為佐藤學長的身上閃閃發光。」
學弟抬起頭來,他擦了擦自己通紅的眼睛,他對我道:「您是世上最厲害的人。」
我聽到這種話之後,終於忍不住扶著小巷墻壁吐了出來。因為我過去和現在的認知正在互相沖突和扭曲,我的大腦完全承受不到這種現實的荒謬和反差感。
我轉身想離開卻被一只手拉回來。
學弟的手指漸漸握緊了我的手臂,他低垂著頭低聲道:「請不要拋下我一人,雖然我不明白佐藤學長您身上發生了甚麼......但現在的我是跟您一樣。」
「不一樣,你給我回去讀書啊,不要再纏著我了!」
我立即推開了他的身體,他有些踉蹌地退後了兩步,他反而大聲起來道:
「不、不要!」
「在我最絕望甚至想要自殺的時候,是佐藤學長的文字救了我!」
「您曾經所寫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當我每次在被揍的時候都會很認真默念出來,因為這是我所依賴而茍活的信念。」
「光是看到您所寫下的文字,我就知道佐藤學長是一個內心很溫柔的人。」
「給我閉嘴啊——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我終於忍不住叫他停下來。他對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我所說出來的每一句贊美,都反而只是刺穿了我現在所剩不多的自尊心。
越是美好光鮮的東西,我就越是希望它能遠離我這灘爛泥。
因為我不想再承受別人失望的眼光,我不想別人看到落魄的我。我不想像一條敗犬般等待別人的閑言閑語和竊竊私語,我不想要來自任何人的嘲笑、施舍和憐憫。
我的成績曾經很優秀又名列前茅,我的作文從小到大都屢次被老師表揚和提起。
但我也同樣只是凡人啊。
直到被京介打得支離破碎的尊嚴終於落地,令我才驚覺我自己所引以為傲的才華是多麼幼稚天真,大概這就是他摧毀我這種人會有的快感吧?
我亦不想再去探究欺凌者的心理。
校園欺凌并沒有奪走了我的寫作才能,只是令我的人生提前夭折了而已。
作為一個人的我早就已經死在那里,活下來的是一條失去尊嚴的狗。因為我從此再也不相信任何的信念,我亦再也沒有描述美好的能力,我只感受到恐懼猜疑和痛苦。
我對世上的一切都產生了質疑和不信任。
他擦了擦淚流不止的眼睛之後,他拉下襯衫的袖口,露出他充滿了累累傷痕的瘦弱手臂。他手上既有被揍出來的瘀傷,有燙傷的疤痕,亦有十幾道用刀口割腕的痕跡。
連我看到他身上的離譜傷勢也忍不住愣住了。
他抬起頭來,零碎的發絲落在他帶著哀求痛苦的眼睛上,彷佛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他望著我的眼神有如在注視著自身所信仰的神明。
「求求您,注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