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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恨溫行遠,在楊家生長二十年,他眼中看到的便是跟紅頂白、弱肉強食的世界,有這樣混賬的父親也不是他所能選擇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忍受。
從溫行遠搬出大宅回到明心堂之后,整整半個月,他一天都不曾回到溫家,而楊云庭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難過。溫行遠還有兩個未分家的弟弟住在大宅中,但都是各過各的,平時不在一起吃飯,除了成婚之日就不曾再見過。他的女兒雖然也住在大宅,卻顯然不將楊云庭當回事,這么多天一次也不曾來問安。楊云庭自己本來也很怕這些迎來送往,寧可不見的好,只是溫家的下人都是人精,瞧著家主將這位新夫人獨自扔在大宅不聞不問,如何還不明白他在家主心中什么也不是?于是便更加的捧高踩低起來,平日除了來送個一日三餐外,整個大宅無人搭理他。日近深秋,天氣漸漸轉涼,屋里越來越難安睡,他讓紅玉去問一問能不能添個炭盆,竟是問了三五日都沒有回音。
紅玉倒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連連跟他道歉,他不以為意,安慰了紅玉幾句便罷了。他們欺負的是他楊云庭,拿一個小丫頭出氣有什么意思。只不過屋中只得一人服侍確實不夠,他瞧見紅玉一個人挑水累得直喘,從此便將屋里的重活接了些過來,不好送到外頭水房的內衣褲也都自己洗了,反正這些事,他在楊家的時候也是做慣了的。只是新夫人如此體恤,駭得紅玉誠惶誠恐,恨不得給他跪下,從此待他更為上心。
這溫家上上下下都當他是空氣,但凡他踏出院子一步,那些惡意的目光便令他如芒在背,干脆連院子也不出了,每日過得形同軟禁。只是在小小的偏房里頭關著總覺得十分憋悶,白日里便仍是練劍消遣。橫豎這院子里平時也沒人來,更沒人管他做什么,他于是每天早起打坐練功,吃過早飯便去院子里練劍,如此日復一日,倒也不覺得太難熬。
他小時候曾經在青城山學劍,因天資十分聰穎而小有所成,在楊家年輕一輩中也是佼佼者。然而后來,到底因為坤澤要在家待嫁,他被父親召回了家中,幾乎是閉門不出,劍道也就此停滯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放棄,日日練功不輟,只因為他從小到大除了劍術什么也不會,練劍也成了他唯一的寄托。
這一日,他照例早起練功,直到接近中午才結束。紅玉站在廊下看了一陣,這會兒送上毛巾茶水,笑道:“公子劍法真漂亮。”
楊云庭還有點兒喘,接過毛巾來胡亂擦了臉上的汗,道:“算不得什么。”低頭又見紅玉雖然帶笑,眼睛卻紅紅的仿佛剛哭過,便問她:“怎么哭了?”
他雖不愛笑,看起來總是冷冰冰的,紅玉卻知道他人很好,連忙搖頭:“沒有,路上風吹的迷了眼。”又道:“公子喝點兒茶水休息一會兒,我去看看廚房的飯送來沒有。”說完,給他倒了茶放在石桌上,自己往院外走去。
誰料走到一半,便聽見院外有女子吵嚷之聲。
“小姐,就是她要搶咱們的霜炭!”外間走來一個小丫頭,不由分說扯住紅玉,兇巴巴地嚷道。
楊云庭在院中聽見動靜,起身出去查看,見到那小丫頭身后跟著一個渾身綾羅的少女,原本盯著紅玉正要發難,見到他來了,眼睛一轉,帶著嘲諷的笑意看向他:“喲,我還當是誰,原來是咱們新夫人的丫鬟,怪不得臉這么大,敢來跟我搶東西了。”
楊云庭怔了片刻,才想起這就是溫行遠的獨女溫晴。來溫家這些時日,她從不曾來問安,第一次見面竟是這種情景。
“大小姐,”他瞧見紅玉被那丫頭拽得手腕子通紅,眼眶泛紅便是要哭的模樣,情不自禁便怒火中燒,強自壓抑著道:“不知紅玉如何得罪了你。”
“蕊心,告訴給他聽聽。”溫晴趾高氣昂地白了他一眼。
抓住紅玉那丫頭得了令,忙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控訴起來。楊云庭一聽才知道,原是早上紅玉又去管家處問屋里能不能添些炭火,正遇見溫晴屋里的丫鬟去領上好的霜炭,一時氣不過便吵嚷起來,不知是否還動了手,如今溫晴找上門來要討個說法。
“我沒打她!”紅玉聽她說得仿佛自己搶東西還打人,忍不住地哭起來:“我只是氣不過各房都有炭火,只有咱們公子什么也沒有,每日屋里冰窖似的冷……”
“你們公子沒教你做下人的規矩?”溫晴冷哼道:“有什么找管事的說去,為難蕊心算什么?也對,你們公子出身小門小戶的沒見識,哪里懂得這些?”
“是她先罵了我!”紅玉聞言更氣,哭著打斷她:“大小姐要訓奴才也就罷了,做什么話里話外地譏諷公子!”
“是誰在此吵嚷?”屋外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眾人紛紛看去,只見一個中年人施施然踏進院中,竟是久不回家的溫行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