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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德輕輕地“嗯”了一聲:“我知道。我考慮了很多……但我最終還是這么決定了。”
安德烈不再多說了。他拍了拍蘭德的肩膀:“既然如此,我支持你的決定。”
半個月后。
“兄弟,在那邊多給我發消息好嗎?”安德烈和蘭德輕輕一碰拳頭,看著他背后Ystti軍團標志的飛船。畢業典禮剛剛散場,各大軍團的飛船已經停在了禮堂外,立刻就要接走它們各自的預備役軍官。安德烈就職的首都星總署的報道時間是在兩天以后,他并不需要立刻動身出發,但蘭德馬上就要離開了。他搶著拎過蘭德的行李,將他送到飛船下。
“那邊的民用空間信息站半個月才開一次呢。”蘭德無奈地說,好笑地接過行李,“基本也沒有居民住在那里,都是我們軍團的人用來發信息……即使我發幾百條,你也是半個月才能收到一次。”
“好吧,好吧。”安德烈看著他的好友,千言萬語又無話可說,于是狠狠擁抱了他一下。
飛船門頂部閃起了黃色的燈,這是催促登機的標志。蘭德也回抱了一下他的同伴,笑道:“等你進了皇家護衛隊,一定要告訴我呀。”說著,他挪揄地撫了撫安德烈的士官肩章,“如果是皇家護衛隊的肩章,你戴著一定帥氣極了。”
“當然。”安德烈說,目送他的好友上了飛船。雙方都默契地沒有約定下一次見面的時間,誰都知道Ystti戍邊苦寒漫長,蘭德不知道何時再歸。
很多年后。
蘭德怔然地看著擺在面前書桌上的文件。這是一份公文,秘書官已經貼心地擬好了所有的文字,蘭德只需要簽名即可。作為附件一起被呈交到蟲后案上的,還有簡歷、全息模擬對戰結果報告,以及皇家事務委員會的意見函。意見函上的落款是兩位主席的簽名:安德烈侯爵和布朗子爵,代表委員會達成了一致的意見。
這份公文的內容非常簡單:皇家事務委員會認為,出于年齡和身體素質考慮,建議安德烈侯爵卸任皇家護衛隊隊長一職,由葉茨副隊長接任此職務。
蘭德當然知道葉茨,安德烈麾下四個副團長中最年輕的一個,英俊挺拔,笑起來會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是很陽光積極的年輕人。委員會提交的建議函也條理清楚,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吻:安德烈隊長在皇家護衛隊常規性的虛擬格斗訓練中,已經連續兩次輸給了他的副隊長。出于對蟲后陛下的安全考慮,皇家護衛隊應該擁有一位新的隊長了。經過多方評估,他們認為葉茨副隊長是接任此職務的最佳人選。至于安德烈隊長,考慮到他的供職年限,在這個年齡體能下降是非常合理的事情,首都星防務總署的二線顧問位置也隨時為他準備著。
蘭德明白這是什么。他已經成為蟲后快六十年了,他曾經也是這樣簽署文件,更替過他的首席秘書、皇宮大管家、主任御醫,蟲后身邊的工作人員必須永遠都是最好的。皇家事務委員會這一次的判斷也同以往一般完美無缺,即使是蘭德,對著安德烈近幾年的體檢報告,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安德烈的盛年期已過,他的身體素質正在緩慢下降中。
可這是安德烈。
蘭德怔怔地想著,腦袋里說不出的渾噩。甚至安德烈自己也在更替護衛隊長的建議函下面簽名了……蘭德突然想起他們還是軍校一年級生時,去軍部療養院探視退伍老兵,活動室有兩個老兵在慢悠悠地打乒乓球,還有另外一些在做手工活兒,甚至還有養蝴蝶和熱帶魚的。那時候蘭德一直覺得,自己如果能全須全尾地退伍,大概會在療養院里和安德烈重聚,然后他們一起打乒乓球,并且最好每把都扣球絕殺安德烈。
可他現在是蟲后。一代蟲的壽命上限在80-100歲之間,而蟲后的壽命超過300年。平時相處時,他完全感覺不到彼此的年歲漸長,因為對于一位生命漫長的蟲后來說,他正值壯年,身體機能完全處在巔峰期;可是就在這么不經意間,安德烈,居然已經到了要退居二線的年齡。他會和過了盛年效力期的皇室官員一樣,在其他體面的閑置待個幾年,然后再徹底退休,頤養天年。
“陛下?陛下?”有人把他從回憶中喚回,是一直肅穆恭候在旁的秘書官。蘭德愣了幾秒,克制音色的異常,輕聲道:“幫我請安德烈進來吧。”
“安德烈隊長已經在外恭候多時了,他還帶著葉茨副隊長。要一起請進來嗎?”
蘭德什么都沒有說,這是默許的含義。于是秘書官出去了,很快,皇家護衛隊的現任和續任隊長一前一后走進書房,對著蟲后行禮如儀。蘭德輕輕點了點頭,說:“我收到你們的文書和建議函了,先生們。”他盯著安德烈,眼睛一刻也沒有移開。
安德烈眼睛恭敬地低垂著,回答道:“我們經過多層篩選和考評,認為葉茨副隊長是最適合接任隊長職務的人選。按照慣例,我把他帶來給您面試。如果不合適,您擁有一票否決的權利。”
蘭德僵硬地點了點頭。葉茨開始自我介紹,講述生平、職業經歷、優點長處,特別強調了他過往頗有亮點的幾項工作。年輕雄蟲的聲音開朗自信,透著陽光般的蓬勃生機,一大段話結束,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清澈的眼中盈滿期許。
真年輕。就像當初的他和安德烈。蘭德昏昏然地想,臉上微笑得幾乎僵了。
蟲后沉默得太久,以至于葉茨都有些惴惴不安起來,安德烈團長不得不出聲打破寂靜:“您有什么問題想問嗎,陛下?”
“啊……不,沒有什么問題。”蘭德震了一下,如夢初醒一般,干澀地道,“我對你們選的人很放心。就這樣吧……葉茨。安德烈,你留一下好嗎?”
葉茨立刻行禮,然后恭敬地退出書房。蘭德強迫自己不去關注葉茨臉上壓抑不住的笑容,收回視線,沉默地、幾乎是逼迫一般地直視安德烈的臉頰。
書房的門關上了,獨留滿室寂靜。死水一樣的氣氛凝結在室內,終于,這回輪到蘭德打破寧靜:“安德烈。你要……走了,是嗎?”
“是的,陛下。”安德烈自進書房以來第一次抬起眼睛,直視書案前的蘭德,目光哀涼而濕潤,如無林可歸的倦鳥。
蘭德什么都沒說。事實不需要再聽一遍解釋,所有的資料和文件非常清楚明白,皇家委員會新選護衛隊長的行為無可辯駁。但和安德烈獨處一室讓他感覺好了一些,連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首都星總署的防務顧問,是嗎?”蘭德說,努力讓氣氛愉快一些。這真的是他最不擅長的事情之一。
安德烈也扯出一個笑容,語調輕快地回答道:“是的,陛下。按照法律,即使卸任,我依然可以保留您授予我的爵位,并且辦公場所也在首都星,只要您傳召……”
他沒再說下去,因為蟲后陛下從扶手椅上“騰”地站起來,大步疾走到他面前,一把用力抱住了他。安德烈愣了兩秒,用力回抱住對方。他們靜靜相擁了很久,比曾經在畢業禮堂前送別的那次還要久得多。最終,騎士團長輕輕掙開了蟲后的懷抱。
“我要走了,蘭德。護衛隊長……總得有人接替的。”安德烈輕聲道,一改“陛下”的稱呼,他凝視著蘭德,目光似有萬千繾綣。
蘭德說不出話。理智告訴他必須接受現實,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沒想到自己居然無法接受。他沉默地撫著安德烈的肩章,上面皇家護衛隊的標志锃亮刺眼。
安德烈后退一步,立正并攏時鞋跟敲出清脆的聲音。他利落地敬了一個標準軍禮,沉聲道:“請聽命令,士兵。”
蘭德呆了幾秒,突然笑了。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糊住了,盡管身穿蟲后的華麗長袍,他也立正站好,回以一個標準軍禮:“到!”
“士兵,你的結果我們已經驗收了,干的不錯。”安德烈說,一如當年在軍校里,他作為演習首長,也是這么贊美這位手下最優秀的班長。“任務還未結束,請繼續保持!”
“是,定不負首長期望。”蘭德說,熱熱的液體從他的眼眶滑下來。他們相視微笑,一如軍校里昔日的同學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