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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岷和陽知辛的見面,約在大年二十七那天。雪是從前一天開始下的,地上有些濕,穿過花徑時,陽知辛腳下一滑,被薛岷扶了一把。
“陽公子,小心。”
兩人皮膚相觸了幾秒,薛岷的干燥偏涼,陽知辛的溫熱濕滑。
陽知辛站穩后,踩了踩地上的磚,說:“這路鋪得,真是誠心不讓人走穩。”
透過圍巾和口罩,他的聲線有些喑啞。
給他們引路的經理一個勁鞠躬道歉,陽知辛慢悠悠地說:“路是你鋪的么,你道什么歉?”
他這意思就是光經理道歉還不夠。
訂座的是薛岷,經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他,薛岷開口解圍道:“這家餐廳的老板注重仿古,許多地方故意布置得比較粗放。——這園子是鄭秉設計的。”
鄭秉很有來頭,是陽家的御用風水師,泰正買的每一塊地皮都要經他過目。據說他還幫陽家的老爺子陽旬種過生基。
這話一出,陽知辛沉沉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沒再說什么。
他們被引到了湖畔一處背風的亭子里。亭子下面埋了暖管,亭中有一張四人座的方桌,桌角放著炭火盆,時不時爆出幾顆火星子。
坐下后,陽知辛解開了擋住臉脖的厚圍巾,然后摘下口罩。
他是地產大亨陽旬的老來子,很年輕,才二十來歲,有一張暗色的臉。他下巴很尖,黑眼珠周圍的眼白隱隱發黃,長得有些像蜥蜴。
薛岷提起爐子上的茶壺,給陽知辛倒茶。
陽知辛問:“上次跟著你的那位秘書呢?今天怎么沒來?”
薛岷反應了一下,“你說華雯?我給她放假了。”
陽知辛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她上次給我的名片,上面是工作電話吧?我給她打電話她總是不接,過一會兒才用座機打回來,還客氣得很。”
薛岷說:“陽公子,我的秘書比你大一輪還有多。”
陽知辛笑著說:“但她肯定沒結婚,也沒生過孩子。”
薛岷不置可否。
陽知辛就像猜得出來他在想什么,挑了挑眉:“我很擅長看這個。”
服務生開始上菜了。兩人面前各上了一盅枸杞響螺湯,用小火煨著,聞著很鮮美。
“你不相信?”陽知辛問。
薛岷微笑了一下。
陽知辛用勺子攪了攪面前的湯盅,興致勃勃地說:“你別不信,我玩過的女人太多了。”
“你見過女人生孩子嗎,我親眼見過,孩子黑漆漆的頭被擠出來——”
他越說越興奮,臉上的陰郁一掃而光,幾乎眉飛色舞。
薛岷原本還忍著,聽到后面菜都有些吃不進嘴,恰巧這時,陽知辛問他:“你知道我親眼看到過誰生孩子嗎?”
“……”薛岷沉默片刻,說,“我認識嗎?”
“你認識。”
薛岷面上不顯,心里已經有了猜測,果然,陽知辛說:“陽靜然。”
薛岷的眼前閃過陽靜然的臉。
陽靜然也是尖下巴。她眉眼濃秀,皮膚呈暖黃色,是個古典美人。
陽知辛的氣息因興奮而變得急促,“想不到吧,你前夫馬上要新娶的老婆之前就生過一個孩子。”
“那孩子現在去哪兒了?”
陽知辛漫不經心地說:“不知道和誰懷上的,剛生下來就死了。入不了祖墳,也不知道陽靜然最后給埋哪兒去了。”
薛岷說:“可惜。”
“沒什么可惜的。要不是沒有孩子,陽靜然現在也不會急著和陳競結婚——你應該高興啊。”
薛岷轉了轉中指上的戒指,似笑非笑道:“陳競結婚,我有什么可高興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重工的大衣,戒指上的寶石和領帶扣相呼應。說話時,他眼睫輕垂,嘴里呼出一團白氣,朦朧了他的下頷,讓他看起來像薩金特筆下的人。
陽知辛盯了薛岷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我知道你和陳競有兩個孩子,”陽知辛說,“陳競和陽家聯姻,事業只會越做越大,就算以后陽靜然再給他生了孩子,對你的小孩兒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薛岷輕笑著搖了搖頭,“看來陽公子還不知道,兩個孩子里的那個男孩兒,撫養權屬于我——他現在跟我姓。”
他說完,陽知辛愣了一瞬,脫口而出:“……你竟然把好的那個要走了?”
他這話對著薛岷說其實相當冒犯,但他沒意識到,薛岷也沒表現出來。
這世道就這樣,雙性是不清不楚、不干不凈的劣等品。
陽知辛再看薛岷時,眼睛里的意味已經不一樣了。他雖然早知道薛岷不是泛泛之輩,卻也沒想到他爭撫養權竟然能爭得過陳家。
薛岷說:“陽公子,所以……陳競娶了陽家的小姐,對我來說是絕對沒有好處的。”
陽知辛眼神閃爍片刻,低低地笑出聲來:“哈哈哈,巧了!陽靜然嫁給陳競,對我來說也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陽知辛上面還有一個大哥、一個二姐。
他是身份尊貴,但也只是陽家一個性格怪異的邊緣人物。現在泰正的大權落在他大哥手里,而他二姐陽靜然雖然是個女人,卻極其受陽旬寵愛。
陽旬親口說過,陽靜然生的孩子,不管是什么性別,都會得到和陽彰同樣多的東西。
至于陽知辛,等陽旬一死,家產不會有他的份。
陽知辛哼笑道:“你們都叫我陽公子,但等老頭子死了,陽家容不容得下我,都還未必。”
薛岷問:“陽公子,據你所知,陽老爺子最近身體怎么樣?”
“呵……他成天在醫院里住著,過年都不和我們見面,防賊似的,誰知道他身體怎么樣。不過有神棍續命,估計活得挺好。”
薛岷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鄭秉上一次幫陽老爺子種生基,應該是6年前吧?自那以后,陽老爺子雖然一直在療養著,但再也沒有下過病危。”
陽知辛看向薛岷,“薛總,你難道也信這個?”
“我不信。”
陽知辛正要開口,就聽薛岷說:“但我認識鄭秉。上個月,陽老爺子又找了鄭秉,想要再種一次生基,要盡快。”
薛岷身體前傾,隔著一桌子菜,沉沉地看著陽知辛,“你覺得……這次還會有用嗎?”
陽知辛與他對視了幾秒,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
這幾年,他們幾個子女都鮮少見到陽旬,他們只能閉著眼謀劃、互相撕咬,但沒人清楚陽旬的身體狀況到底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