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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次升聽到姜琛挾著寒意的問話,低下了頭,沉默半晌,低聲再勸:“殿下還是應該再想法子查得更清楚一些,如此才能……”
“這是自然的,好了,你下去吧。”姜琛很隨意地打斷了他的話,揮了揮手,又拾起了桌上的金剪。
陳次升看向康王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黯淡,翕動的嘴唇最終還是沒有再作言語。當他走出溫室后,姜琛沉默地看著移門方向,陷入了回憶。
月前他剛過完自己三十三歲壽辰,于這片玄境大陸來說他的年紀充滿了朝氣,只能算是剛剛開始,卻已經(jīng)歷了數(shù)度驚變。
這三十三載歲月里,腳下踏著的這片土地一直都是他的家,當定國公府還未掛上康王牌匾時,他就已經(jīng)在這里生活了二十五年,他做了定國公謝宣二十五年的兒子,冠了二十五年的謝姓。
家族一朝驚滅,獨他一人因禍得福,竟稀里糊涂得成了皇室一員……
待他向來親善和藹的先帝將他擁入懷中,哽咽著告訴他,他本就應該姓姜。直到受封康王的那一刻他仍趨于恍惚。
他早該從細枝末節(jié)的詭秘中發(fā)現(xiàn)蹊蹺,譬如先帝待他確實與眾不同,他的父親謝宣卻對他忽冷忽熱,總是用一種諱莫難言的神色盯著他,打小他就有這種感覺,比起生父,先帝待他更為慈愛,更像是一個父親。
譬如他雙瞳的顏色,比他的哥哥們都要淺,都要金。
再譬如先帝四子一女名中皆帶王部,而他名琛,這亦是他出生之時……先帝賜名。
甚至無需先帝費心安撫,他自己就已經(jīng)平靜得解釋完了這一切,或許說比起姓謝,一直以來他更期望冠上姜姓。
正如當年晏京百姓們酒后放肆無狀的醉言一般。
面對一朝潰敗再無復起之日的家族,二十數(shù)載養(yǎng)育之恩根本算不得什么。他避之不及恨不能脫清干系,能登臨金殿、位列王席,簡直是邀天之幸,他偷著歡喜還來不及,又怎么可能舉起復仇大旗。
他們說的一點不錯,他姜琛生性卑劣、從來就不知感恩,心高氣傲、萬事必爭頭籌。
當他還是國公府小公子時,風流蘊藉,無出其右。當然,那是因為所有人都不會拿他與那位殿下作比,即便他謝氏權(quán)勢滔天,可在岐國萬千人心中,那位殿下才是中天驕陽,最明光閃耀的那一個。
當姜琛還因為幾篇美譽晏京的詩文而沾沾自喜時,那位殿下就已經(jīng)是英武神威的常勝將軍。
當姜琛靠著謝氏與先帝的關系,成為中書侍郎時,那位殿下已然政績斐絕,聲名赫頂,甚至逼得先帝大肆清洗朝中黨閥,而那些被清理掉的,可都是他們謝家門生……
當姜琛踏著族親骨灰,終于迎來了人生最明光閃耀的那一刻,他以為終于能與那位殿下平分秋色分庭抗禮時,他卻依然用輕蔑得眼神看著他,沒過幾日就攜著赫赫功績,被冊為了太子……他連爭一爭的機會都沒有。
那位殿下,如今是陛下了,成了姜琛心中永遠也無法驅(qū)走的陰影,這片陰影在先帝賓天后無限放大,無時不刻籠罩在頭頂,遮蔽了他人生中所有的色彩光明,徒留下一片凄寒陰翳。
他這一生,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被姜珩死死摁在地上。姜琛看著面前胡亂生長的奇花異枝,仿佛永遠也無法理清,他亦是陷入了永無止盡的郁躁之中。
府內(nèi)這方溫室是當年定國公最喜愛的一處地方,植物瘋一般地生長著,就如同人的野心。
姜琛的眼眸里沒有怨毒之色,只是淡淡的自嘲與一片冰冷。
環(huán)過花剪金圈上的修長手指,骨節(jié)因用力過大而泛出青白,好像他手下的不是剪刀,而是什么人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