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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許秋來是有點腿軟,她睡裙外邊只披了個外套,老實背手跟邊上站著。這種同床共枕到一半被男友父親來敲門的事兒,她人生還真是頭一遭遇到。
“你就睡這兒?”陸父指著那張三人座的舊沙發,抬頭問兒子,他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寒酸的沙發。
陸離剛才進臥室只帶了一床被子,枕頭和熱水袋都還放在沙發上。
誤會就誤會,總比知道了兩個人睡一間屋子好,秋來使勁給男友使眼色,陸離只能忍氣,把到嘴邊的話咽下去,換番說辭:“我睡哪里都跟您沒關系。所以你在這個點帶人來找我,到底是想做什么?您該不會以為我還跟十幾歲一樣,幾個保鏢就可以把我想帶哪兒帶哪兒吧?”
沙發很破了,扶手邊緣還被秋甜前兩年不懂事那會兒,用彩筆在漆皮上畫了幾個擦洗不掉的牽手小人,讓人家兒子就睡在這種地方,還沒有暖氣,饒是秋來再好的心理素質,這會兒心里也有些打鼓,沒等她想好怎么解釋兩句,男人已經掀開那羽絨被,在沙發正中端坐下來。
這下畫風就更詭異了,許秋來覺得自己家的客廳被男人一坐,成了什么國際會議廳。
“你說我從來不肯花一分鐘了解你,所以我今天就花時間,好好看看,好好了解,你喜歡的、向往的人生和未來到底是什么樣子。”
“我已經二十三歲了,現在來了解,你不覺得晚了嗎?”陸離仍舊面無表情,聲音像冰碴,“這是別人家里,馬上十二點了,在這個時間叨擾,我請您有點基本的禮貌和尊重,現在就結束您心血來潮的探訪。”
陸父的眼神朝許秋來看過來:“你介意嗎?”
許秋來:……她敢嗎?
“您請便,我去給您倒杯水。”
得以逃離戰場,許秋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水燒上,回房換了套齊整的衣裳,整理好披散的頭發,全程豎起耳朵聽父子倆在客廳唇槍舌戰,直到端著茶回到客廳,父子倆已經大戰完三百回合。
“您請用。”她儀態端莊擺好,正要像個小丫鬟默默退回邊上,卻被陸父叫住,他抬手,立刻有人搬來一張椅子,“請坐。”
許秋來手扶膝蓋正襟危坐,她已經很久沒有這么緊張地面對一位長輩。
陸離從沒提過家里的事,她從幾個師兄那兒聽過些捕風捉影的傳聞,只以為他家就是普通有礦的暴發戶來著。這種印象隨著她與陸離的深入接觸變成有煤礦、有礦群……往上遞增,但萬萬沒想到,陸離的父親氣場這么強,根本不像白手起家礦老板。
“你就是許秋來。”
“是。”
秋來喉嚨動了動,只感覺這兒不再是自己的主場,反而成了他的客人。
第133章
“本來以為我們不必見面,但陸離的固執超乎我的想象,我也只能親自來一趟了。”男人眼神才動,一側立刻便有人拿出一份黑色文件夾和鋼筆,一起擺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陸離天真孩子氣,我們溝通不了,想來直接跟你這樣的聰明人交流會更容易些。”
許秋來凝視著他,心里隱隱有了些預感,“有什么話,您請說。”
“我最初沒有干涉你們接觸,是想著陸離應該會有分寸,但他偏要打破既定俗稱的規則,甚至因此與我爭執,實在令我失望,他錦衣玉食長大,不明白社會艱難險惡,家庭為他掠平過多少生活的皺褶,但你年少失恃失怙,從幾百萬考生中廝殺競逐到q大,人生有多殘酷,階級的壁壘有多難打破,你應當是清醒的。”
“在陸離的婚姻問題上,我絕不可能讓步,你沒有足以匹配他未來的資格與能力,所以任何堅持都注定磕得頭破血流。許多年輕人喜歡打著愛情的名義做耗費時間精力最后遍體鱗傷的白用工,不過我相信你很聰明,會慎重抉擇,因為愛情本來就是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稍縱即逝的奢飾品,與其最后一無所得,不如趁現在就給自己留下籌碼和退路。”
男人翻開文件夾,“我不是不近人情,非要做棒打鴛鴦的家長,只是為你們雙方長遠考慮。簽了這份合同,它能解決你現在和未來生活中的所有困境,從q大畢業之后,無論你選擇留學讀研還是工作,我都能為你提供幫助拿到一份不錯的offer,另外——”
他將文件夾轉過來,推至她面前,讓她足以看清每一個字眼。
“簽名頁有張支票,簽上你的名字,結束這段感情,三千萬現金即刻就能兌現。這不是羞辱,恰恰是我承認你價值的體現,從現實的角度出發,年輕漂亮的女孩,陸離今后人生路上還會遇到許多個,你并不是他一萬個選項里最好的選擇,何況容顏易老,你的成績雖然不錯卻不算稀奇,能力更是有待挖掘。功利直白一些,這已經是你的最優選。”
陸離瀕臨暴怒邊緣,他握緊拳頭要上前,一左一右肩頭卻被人按住。
陸父就是要當著他的面,親手斬斷他對這段感情的希望。
他是精明極了的商人,事實上,這筆交易成功與否都無所謂,他只需要許秋來在看到合同時有一瞬閃躲的眼神、一次猶豫的表情,就已經贏了。錢對他來說什么也不是,只要兒子對這段感情的態度留下哪怕一丁點隔閡與芥蒂,今天晚上這趟行程就不是毫無價值。
當然,如果許秋來通過試探,那至少也能證明兒子不全然是個識人不清的蠢蛋,沒有為一個虛榮膚淺的女人跟他對著干。
許秋來沒有看合同,只是注視他,唇角意味不明抽動了一下,將合同合上推回去。
陸父將這視為拒絕,他眉頭一皺,低聲敲打,“女孩,貪得無厭可不是個好習慣,人總得學會失去和接受,抓住機會,幸運只留給懂得見好就收的人。”
若是他的下屬,此刻恐怕早已在威壓下戰戰兢兢,分明凝重至極的場合,許秋來卻想發笑,知道不妥,只能強行憋下去。
“實在對不起,叔叔,您誤會了,我沒有問您多要錢的意思。”
“開始這段戀愛時候,我完全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能遇見這么經典的影視劇橋段。我和陸離開始戀愛不到半年,承蒙您看得起,給我開出這么高的價碼,但我覺得錢不能這么花。”
“您可能不太了解我。”她站起來,“正如您所說,我年紀輕輕父母雙亡,但即便最山窮水盡的時候,我也沒有接受過任何人一分錢的資金救援以及學校任何形式的貧困補助,當時沒有,今天更不可能憑白接受您幾千萬人民幣。‘志無所定,身無所立,事無所成。’這是我父母從小教育我的話,沒有志氣的人成不了氣候,我雖然不是個乖巧的女兒,但絕對是稱職的學生,無論是考q大還是工作掙錢,我努力的理由就是為了有資格得到人生的自由選擇權,不被迫謀生,不被左右,不愧對任何人活得尊嚴體面。”
“您的勁兒可能使錯方向了。您不該給我這份協議,因為這段關系里喊開始的人不是我。我不會因為壓力違背本心說結束,也沒有權利為一己私欲辜負任何人。我和陸離的高度是不是平等的、匹配的,只有我們彼此才有資格評判,旁人無可置喙。假設今天我真的在這本文件上簽了字,無論對我還是對您的兒子,才都更像一種侮辱。”
“如果有一天,我們之間的關系真的結束了,一定是因為彼此厭倦,而非任何外在條件。”
許秋來的肩膀纖細單薄,卻堅毅筆挺。
她目光不閃躲,咬字鎮靜,態度不亢不卑,是真的無所畏懼,而非偽裝出來的大方。
陸父識人無數,自然能看得出來,他與她定定對視了兩秒,直到此刻才算真的把許秋來的模樣納入眼中,揮手叫人來將合同收走,“好,你放棄了最后的退路,但愿你真如你所說那么坦然。”
“陸離,我警告你,眼珠子別再瞪我。”他叫人將兒子放開,“不過是個小小的考驗,如果你對她連這點信心都沒有,我會認為你堅持的全部意義就是為了跟我叫板。”
好壞都讓他說盡了,陸離冷哼。
陸父是來緩和關系的,自然不想和兒子鬧得太僵,他清退保鏢,向許秋來借了客廳,她識趣回房,給父子倆留出空間。
“你說我不了解你,但你也從來沒有客觀看待過我,從十幾歲起你就是這幅樣子,你給過誰和你交流的機會嗎?”他閉眼深吸一口氣:“我最后再說一次,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樣,無論你信或不信,你媽媽離開這世上非我所愿,我比任何人都痛苦,但正因為我是你父親,才更不能像孩子叛逆極端消沉。你長大了,現在羽翼豐滿,我無法再管束你,我只希望你從成年人的角度跟這個世界和解,試著站在父母的視角做一次選擇和思考,哪怕只有一次。因為,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個十年可以和你冷戰空耗。”
“今天是除夕,我本來不想和你吵架,但事已至此,是走是留都隨便你了。”
他站起來大步朝外走,到門口時,背著身頓了頓,最后道:“新年快樂,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