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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阿姑置若罔聞,他現在已經是進的氣沒有出的氣多了,歇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道:“以后你就是阿姑啦,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任性了,前些年進來的達祿還沒長成,都養在田間東邊的那個院子里。等到他們長大了,你可不要忘記了阿姑的使命啊……”
接著,他費力地想要坐起身來,沖著阿姑身后不知名的某一點招了招手,下一秒就有一個人砸了過來,輕柔地攬著他的肩,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那人握著他的手,吸鼻涕的聲音很大。
是剛才出去叫阿姑的那個人。
“我不走,我肯定不走,我在這里陪著你……”
“不,”老阿姑打斷他的話,一直帶著淡淡笑意的臉上現在一絲笑紋都不見,“昌兒,你要走,你必須走,不要在這里,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不!我不走!”那人竟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鼻涕眼淚一齊落下,哭得不能自已。
“你必須走。”老阿姑喘著氣,眼睛盯著那人,目光清明,“這兒不再歡迎你,你給我走。”
阿姑看著自己阿爹被哭得不成人樣的昌叔抱著,看著他那枯瘦的臉上漸漸露出一個微笑,看著他溫柔地撫摸那人通紅的眼睛,再看著他那顫抖的手在淚水砸向地面的同一秒里滑落一旁。
“啊——”
那人撕心裂肺的吶喊出聲。
撲棱棱——嘩啦啦——汪汪汪——嘎嘎嘎——
受了驚的鳥兒從樹梢上飛起,魚兒在水花四濺的荷花池中跳躍,狗兒喊著叫著追著成群的綿羊亂跑,鴨子從河邊抖著毛搖著晃著回家。
一切生靈都好像在奏著一曲沒有調子的音樂。
阿姑從床邊退了出來,把那里交給那喪失所愛痛徹心扉的傷心之人。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把涌到了鼻尖的酸澀咽了回去,他拍了拍自己的臉,想讓自己振作一點。
周圍的人好像這時才被灌入了靈魂,他們把阿姑圍起來。有的人紅著眼圈,有的人擦著眼淚,有的人抓著阿姑的胳膊迫不及待。
阿姑沒等他們張口,就道:“你們也都聽見了,想要走的人,回去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來我這領盤纏,就能回家了。不想走的……”
他吸了吸鼻子:“不想走的,就好好住著吧……”
他在欣喜的人群中看向遠方,那早已忘卻了究竟是什么編就的藤條方塊在風中輕輕搖曳,同每一個等待他回家后就開飯的傍晚一樣。
最后除了一個年紀大了癡傻了的達祿沒有走,剩下的達祿們幾乎走光了。他不知道外面的光景如何,但前些年還有人往洞里送達祿進來,想來外面的日子應當不會好過。糧米不便于攜帶,他給了每個人十兩銀子,足夠一個四口之家飽飽足足地過上一年的了。
最后一個走的是昌叔。
他苦苦哀求阿姑讓他幫著把老阿姑下葬,阿姑沒應。只有下一代的阿姑能處理老阿姑的身后事,這是規矩。
老阿姑是要火化的,要一把火燒了個干干凈凈,然后再叫下一代的阿姑灑在他們叫做田間的那一片曠野里。這期間是絕不能有旁人看著的,不然老阿姑就和凡塵脫不了干系,永遠徘徊在這一世的回憶里,沒辦法開啟下一世的故事。
昌叔磨了阿姑三天,從幫著下葬,到只要他的一縷頭發,阿姑一直也沒松口,被問得急了就是一句“叔你也不想他最后連輪回也入不了吧”,他就被堵得說不出旁的話了。
昌叔是最后走的,眼皮紅得透透的,腫得像桃子一樣,一雙大眼睛被擠成了一條細縫,哪怕笑著都像是在哭。昌叔的目光撫摸著他住了三十年的木屋,聲音喑啞:“小……不,阿姑,是阿姑。阿姑你有事兒就來找我。”
阿姑從鼻腔里發出聲音算是應下。他接過阿姑幫他抱著的包袱,轉身準備離開。
“哎昌叔,盤纏。”他叫他。
昌叔回過身來,紅腫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用,我家有錢。我是自愿的。”
阿姑愣了。
“哈哈,沒想到吧,”他擠出來一個笑,“我家是鄉紳來著,我爺還是個舉人呢!”
“……我是自愿的。”
擠出來的笑再也維持不住了,笑著笑著就有了哭音。
他彎著腰,拍了兩下阿姑的肩膀,然后把包袱甩在了肩上,頭也不回地順著黑暗的小道大踏步向前走去,很快就和黑暗融為了一體,再也不見了。
阿姑帶來的火把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地,一只孤零零的影子在山壁上搖曳。他攥著給昌叔準備好的那十兩銀子,說不清心里是個什么滋味兒。
只剩自己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