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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安苑內, 張氏正翻閱著去年的賬本。她許久不管家, 對賬的功夫早就不如以前,這一行一行的流水賬,看得她頭昏眼花, 只翻了一本, 就丟在一旁, 閉目養神起來。
朱屏走了過來,貼心地替她揉著太陽穴。“這些活計, 以前都是董氏在干。現在她去了, 夫人何不再找個人來?”
張氏閉眼道:“你同我說說, 還能交給誰?”
“大少奶奶?”朱屏提議道, “她是國公府出來的,出嫁之前肯定是學過如何管家的。”
提到林如筠,張氏緩緩地睜開了眼,“醉雪居那頭怎樣了?”
朱屏嘆了口氣,“這幾日,大少爺還是宿在書房。”她觀察著張氏的臉色, 小心翼翼道:“兩人大婚之時雖說都宿在新房里, 但也未見落紅, 這樣下去, 大少奶奶何時才能誕下嫡子啊。夫人, 要不要叫大少爺來, 好好勸勸他?”
“關玄英何事。”張氏淡淡道, “林氏出自高門, 從小被教養著要如何賢良淑德,端莊得體,而在討夫君歡心一事上則一竅不通。”
“那夫人的意思是?”
“找一個靠譜的嬤嬤去,讓她學些房中術,免得像個木頭人似的,玄英自然不會有興趣。”
“是,奴婢這就去辦。”
“慢著,上次讓你去找的人,找著了么?”
朱屏手上的動作一頓,“這上京城中恐怕是找不著了,奴婢已經讓那些伙計去別的地方找了。只是,就算找著了,老爺就一定會收么?奴婢瞧著,老爺現在眼里心里都只有浮曲閣那位啊。”
張氏冷冷道:“你放心,只要有那么三四分像柳氏,他便一定會要。”
董氏已走,徐家的后院只剩下張氏和謝氏兩人,相比其他權貴高官之家,可謂是少之又少。自從生下徐玄英,她就再未與徐泰和同房過,現在只有謝氏一人,張氏身為當家主母,自然要為夫君的后院挑幾個可心的人選。要年輕貌美,沒有家底,還要聽話懂事,能討男人花心的。
“說起來,引嫣閣那,有一樁怪事,不知道要不要說與夫人聽。”
張氏興致缺缺道:“現在引嫣閣不過住著兩個丫頭,能有什么怪事?說罷。”
“聽說,那二少爺不知道突然發了什么瘋,闖進了二小姐的閨房中,還把門關德死緊,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事關徐西陸,張氏不得不上了點心,“他們在里頭說了何事?”
“這奴婢實在不知。”朱屏煞有介事道,“但是守在外頭的下人說聽說二小姐哭喊著什么‘我要殺了你’。”
“哦?確有此事?”
朱屏篤定道:“咱們的人在外頭聽得真真切切。”
張氏沉思了片刻,道:“看來青陽這丫頭,和那徐西陸也有幾分不對付。她最近不是著了涼么,朱屏,你從我房里拿根百年老參送去。”
朱屏立刻明白了張氏的意思,“夫人放心,我定然把夫人的關心轉達給二小姐。”
張氏點了點頭,起身道:“時候不早,該為我兒誦經祈福了,走罷。”
張氏去了佛堂,朱屏沒有跟隨,而是拿著那枚百年老參,到了引嫣閣。
自從董氏不明不白地去了之后,引嫣閣就仿佛被大家遺忘了。以前董氏的心腹都被打發出了府,只留下了幾個從小伺候小姐們的丫頭,一月到頭,都見不到什么新面孔。
要是在以往,徐青陽定會有事沒事就去徐泰和面前討他歡心。可現下徐西陸握著她的把柄,她每日都在擔心他會不會替自己保守秘密。如果那件事被父親和夫人知曉,她定沒有好果子吃。徐青陽憂心忡忡,一肚子氣沒處撒,就拿身邊的丫頭出氣。小玉不小心打翻了茶盞,就她狠狠抽了十幾下掌心。
朱屏才走進院子,就聽見徐青陽氣急敗壞的聲音:“這是什么料子,啊?!給乞丐穿乞丐都不要!居然拿這種下等貨色來打發本小姐,你去把李管事尋來,本小姐親自同他說到說到。”
朱屏壓下冷笑,踏進內堂,“這可不行啊二小姐,您還是個姑娘家,怎可隨便見外男?”
“是你……”徐青陽甩下手中的布料,盛氣凌人道:“你來這里做什么?”
從前董氏還在,朱屏哪次來不是由她小心翼翼地接待,這丫頭死了娘還這么驕橫,難怪全府上下都不喜她。朱屏強撐起笑容,道:“夫人聽聞二小姐身體不適,讓奴婢來看看,還賞了根百年老參給二小姐。”
徐青陽狐疑道:“她有這么好心?”
“瞧二小姐這話說的,”朱屏道,“你姨娘生前是最受夫人信任的,也深受她照顧。現如今董姨娘去了,夫人自然要多加看顧您和三小姐。”
徐青陽臉色稍緩,“那便多謝夫人了。”
朱屏四處瞧了瞧,見沒什么人,便湊到徐青陽跟前,說:“聽聞,二小姐前日里和二少爺大吵了一架?”
“你問這個做什么?”徐青陽警惕道,“何人告訴你的?”
“夫人是徐府的主母,怎就不能過問小姐們和少爺們的事情了?”朱屏話中隱隱透著幾分不悅,“再說了,你姨娘臨走之前也同夫人說,決不能讓人欺負您——”
徐青陽臉色驟變,“慢著,你的意思是,我娘臨走前見過夫人?”
“唉,可不是么。”朱屏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夫人本想先押著她幾天,然后再想辦法去勸老爺,只是那二少爺說什么也要老爺盡快決斷,董姨娘為了不連累你們,才選了條絕路啊。”
“果然是他,”徐青陽死死地攥著帕子,肩膀都氣得直抖,“果然是他害了我姨娘!為什么,為什么死的是我姨娘,不是他!”
“哎呦我的小姐,這話可不能亂說!”朱屏裝模作樣地想去捂徐青陽的嘴,“萬一被老爺聽見——”
徐青陽甩開她的手,“聽見就聽見!我還要問問他,我姨娘究竟做了什么,讓他連具棺材都不給她!就那么把她的尸首丟進了亂葬崗——”
“二小姐,”朱屏好聲好氣地哄勸著,“這個時候,您可千萬不能失了老爺的寵愛啊。您也不想想,您這樣和老爺硬來,誰見著了會最開心?您想為姨娘報仇,奴婢明白,可咱們也要先自己站住腳跟,才能去動別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對,對……”徐青陽漸漸平靜下來,喃喃道:“你說的對,我得自己先站穩,才能……我明白了,我不會做傻事的。”
朱屏抹著淚道:“二小姐如此孝順,只要能報了大仇,想必董姨娘的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在徐府的另一頭里,徐西陸依舊病著。為了保持身材,他這一年來就沒完全吃飽過。平時不覺得什么,這一病下,才發現自己身子底比以往虛了不止一點。病來如山倒,徐西陸前兩日燒得連九冬都不認得,后頭吃了潘淮開的藥,這才由高熱轉成低熱,人也總算清醒了過來。
徐西陸這一病,九冬和杏濃都如臨大敵,輪流守在病床前,從每日的進藥進食,到房內的通風,熏香,一一都按照潘大夫的要求來。徐西陸每日靠著小米粥和青菜度日,大熱天還不能喝冰水,郁悶得都快長毛了。
這日午睡醒來,徐西陸又出了一身的汗,他伸手摸摸自己的額頭,感覺燒已經退得差不多,便下床給自己倒了水,剛要喝就被端著湯藥走進來的杏濃攔下,“二爺,不可不可,這水已經涼透了,奴婢給您換杯溫的來。”
徐西陸望著被搶下的杯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換了身干爽的衣裳,又在杏濃的監督下把藥喝完,徐西陸終于擺脫掉她,來到院子里透氣,守在外頭的九冬卻開始緊張了,“少爺,外頭風大,您還是進去歇息吧。”
“我都休息多少天了?”徐西陸郁悶道,“我只是感染了風寒,不是在坐月子——”
話落,徐西陸聽見一聲淡淡的輕笑,他抬頭看去,只見謝青蘇不知何時來了,正站在院中望著他,他穿著一身玄青色的官服,上頭繡著一只白鷴,謫仙下凡還俗似的好看。
“青蘇?”徐西陸站起身,“你怎來了?”
謝青蘇朝他走近,“聽聞你不適,順路來探望。”
謝青蘇明顯是一下朝就趕了過來,徐府和謝府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完全不存在順路一說。徐西陸也不欲拆穿他,笑道:“偶感風寒而已,養幾天便好了,也難為你‘順路’來看我。”
謝青蘇看了他一會兒,而后輕一頷首,問:“可有用藥?”
“用了。”
謝青蘇側了側頭,站在他身后的觀言立刻從懷里掏出了一個紙包,“徐二公子,這是千禧齋的蜜餞,賣得極好,每次都要排一個時辰才能買到。”
九冬接過紙包忍不住聞了聞,興奮道:“少爺,好香啊。”
徐西陸揚起了眉,“你何故送我這個?”
“藥苦。”
徐西陸忍不住笑出了聲,“我都多大的人了,會怕藥苦?”
“怎么不怕?”九冬多嘴道,“每次喝藥您的眉頭都擰得和麻花似的。”
“九冬。”徐西陸不滿道,“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拿一個給爺嘗嘗。”
九冬悻悻地閉上了嘴,拆開紙包,將蜜餞遞到徐西陸嘴邊。徐西陸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滿足地舔了舔嘴,“很甜。”
謝青蘇又是莞爾,周身的清冷在此刻化成了一汪秋水,看得徐西陸不禁呆了一呆。徐西陸一直以為他是一個不茍言笑之人,可回想起最近的幾次碰面,好像又并非如此。
謝青蘇送完了蜜餞,也沒有要告辭的意思,徐西陸便邀他在院中飲茶。這陣子的高溫酷暑已經消退了些,九冬搬來一個椅子給謝青蘇坐,徐西陸還躺在自己最愛的涼椅上,清風拂面,悠哉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