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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棘是忘憂之草,青棠乃合歡之花,若使人蠲怒,多贈以丹棘青棠,題目不過是借用了這個典故。
“從今日起,冥岳要多加一條鐵律,亦是這七十三條戒律之首,不許對無辜百姓出手,違者必處以極刑,無論是誰,絕不姑息?!?
小鳳在前廳議事,芳笙坐在后堂,正以掌力,削著一顆碗大的雪花梨。這是老伯見小鳳喜歡,便將莊子里新結的幾樣果品,另有糖糕蒸酥等小食,皆用錦盒裝了,與瓊枝新制的花茶,一起遣人送了來。
芳笙將梨片擰出汁來,滴進了壺中,又一勺龍眼蜜,聞得人聲漸息,于是將花茶倒了一盞,和一碟紫云糕,端去了前廳。
她才放下托盤,卻被小鳳拉住手,一起坐到了榻上。
“以后就由她掌管冥岳戒條,你們都要尊稱她一聲湘君,記住,敬她就和敬我一樣。”
芳笙也不理底下竊竊私語,聽聞小鳳此言,她也在塌上坐住了。
紅萼見師父臉上笑意,連忙趁此將好消息稟道:“師父,兩廣十三派聽到師父的威名,也紛紛投靠了冥岳?!?
小鳳心生疑慮:兩廣十三派,可一向對天龍幫唯命是從。
芳笙深知內里:官府近來對沿海貨運看得極緊,這些人見事不諧,自要另尋靠山了。
二人的手仍連在一起,芳笙廣袖正是遮掩,她在小鳳掌心上,寫了“墻頭草”三字。
小鳳也在她手背上劃了一下,對著眾人道:“也好,就先讓他們去籌備兵器罷?!毙闹袇s想:即便在墻頭左右搖擺,她也能將之變成疾風勁草,若真難抵風摧,大不了斬草除根。
又起身,對眾人道:“我閉關多年,想來有很多故人,對我分外想念,紅萼,夢蓮,絳雪,你們三個這就去廣發武林帖,我會一個一個好生接見,最好他們一起來對付我,也讓我省些功夫?!?
待眾弟子散后,一直用內力溫著的茶,被她放在了小鳳手邊,耳中卻突然傳來一句不滿:“不過是個小白臉,仗著有幾分姿色,把師父迷住了?!庇致犚蝗说?“師妹休要妄言,你這樣就是不敬師父了?!痹瓉硎瞧?、云二人。
芳笙失去二覺,加之內功深厚,因而耳力卓絕。她一笑了之,不甚在意,看了小鳳后,卻又想:這真是口服心不服了,這樣的徒弟,也太不把自己師父放在眼里。于是用內力,傳音給云夢蓮一人,索性嚇她一下:“此言差矣,羅某姿色,可不止幾分。”
卻聽小鳳問她:“又傻笑什么?”
她笑的更為歡暢:“在想我上輩子,必然拯救過天下蒼生,此世才被許了一雙明目,認定了冥岳岳主一人,我這個小賊,真是太有眼光了!”
小鳳掰下一小塊糕點,直接塞到了芳笙口中:“又在胡說?!?
笑著咽下后,只見她又裝作委屈:“哪里是胡說,你有何處不招人喜歡?遠的不提,你才住莊子幾天,老伯都把我拋在了腦后,你才回冥岳一日,又是派人送東西,又是來信噓寒問暖,字里行間,都不曾提我半字,就連瓊枝都說了不下十次:‘師父可要好好聽師娘的話’,瞧瞧,有多惦記你,可見,我是沒人想著了。”
小鳳知道,芳笙這樣說,是因她家人誠心待自己,比她自己得人惦念,還要高興百倍。
卻道:“若他們不待見你,不還有我這個冥岳岳主?!弊约河窒刃α?,將芳笙梅腮一抹:“必不讓你露宿街頭。”
如此歡歡喜喜,半月倏然而過。
一日,小鳳粉拳敲在案上,恨鐵不成鋼道:“我和她們說,先行準備攻打少林,紅萼夢蓮兩個,居然畏手畏腳,紅萼更以兵器不足來推脫,我都給了她們那么長時間,這二人真是胸無大志!”
她想:先拿下所謂的“泰山北斗”,必能削弱那些三幫四派的斗志,若想在江湖中,一舉揚名立萬,少林寺更是首矢之地,為此她已籌備多年,自是全局在握。
此時芳笙偏坐榻上,雙手對弈,將自己步步置入死地,又處處絕境逢生。她心中,倒有些想念天風道長了。他們二人一旦興起,少說也要手談五天五夜,再一同暢飲無度,更要譚天說地,全然忘卻自我......
見芳笙正在托腮出神,小鳳一下子,從她舉著的兩指間,拿到了棋子,又為她結束了此局。
她抬眼望去,只見小鳳滿臉寫著:還不快來哄我!這般模樣分外可人。
收拾棋盤,她有如閑敘家常道:“天下還是常人多些,用萬里挑一來形容你,都覺得此詞過分簡薄,豈是人人都能做得冥岳岳主?她們若要洞察世事,還需你這位嚴師費心教導,假以時日,又豈有不成大器之理?”
小鳳擺弄衣袖,打了個機鋒道:“那你又是何人?”
她笑道:“我一心愛慕仙子,癡如我耶?狂如我耶?無斯境者,何以成一呆子也。”
望著她,小鳳心中嘆道:縱使有人癡如你,狂如你,卻未必如你。愿為我作呆子的,也惟你一人罷了。
只聽芳笙又慰道:“別為小事傷神,刀槍劍戟好說,至于那些三幫四派,無外乎我的老本行了?!?
她一些鋪子里,早在月前,就有幾百來個鐵匠鍛造兵器,夜以繼日,輪流替換,成果顯著。
小鳳也想到了她話中內理,揪著她鼻子,笑說:“是啊,你這個小賊頭,自然能招來賊眾了。”
她鋪紙研墨道:“盡偷他們的,也太麻煩了,數領頭幾個幫派勢焰囂張,索性毀了他們兵器房,先為我的大美人出口氣。”
于是她提筆寫下:能盜當盜,難盜則毀,無須強求,攪亂方妙,當以自身安危為重,走為上策。
小鳳見字跡清矍,與客棧牌匾,又是一種風格,想了想,先問道:“你喜歡張顛狂草?”
她取出一只畫有瘦竹的雪箋,將信以蜜蠟軟脂封好,談道:“并非嗜好,只覺張季明的‘孤蓬自振,驚塵坐飛’,與‘鳴陽’二字最為相宜,也襯的上彩鳳英姿,便練了些時日。”
芳笙精益求精,曾半年足不出戶,只顧飲酒舞劍,揣摩張顛心境,當的上是癡是狂。
小鳳對瓊枝所言,僅一塊牌匾就費盡心思,至此有了更多感慨,亦喜亦嘆間,只得在心中嗔道:果真是個呆子。又問:“這次送信,又要勞煩好兄弟了?”
她像是告狀一般:“他在冥岳都待懶了,你又每天都喂他美酒佳肴,再不出去走走,只怕連飛都飛不動了。”
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這話滿是酸意。
“是誰答應了我,又屢屢失信?冥岳以惜福為上,從不浪費食糧,你既然不肯,只好讓小野草代勞了?!毙闹袇s想:這個小滑頭,每回用飯,雖在她身旁應承,卻總有法子躲過去,她恨不能將之按在桌上,全給塞到肚中。
小鳳自不會承認,她舍不得如此。
聽此,芳笙討好道:“好凰兒,我彈《酒狂》給你聽罷。”
小鳳有些無奈,喂了她一顆葡萄,笑道:“你這么喜歡阮籍,只好當個小酒鬼了。”
她隨即露出扶醉之姿:“當酒鬼好啊,醉只醉在你的身旁,不知今夕何夕,見此姝嫦。”
此后,二人又時常談笑,飲酒飲茶,賞雪賞花,吹笛撫琴,偶爾一起逗弄仙鶴,當真是不知今夕何夕,這般快活日子,竟又匆匆過了一月。
而世間總有樂極生悲之理。
忽有一日,蒲云二人,竟將一張血池圖,獻給了小鳳,并信誓旦旦,此圖為真。
小鳳確認再三,算是信了此圖的來歷,興沖沖回房,要找芳笙商量。
因冥岳女弟子眾多,芳笙想,畢竟在旁人眼中,自己是個男子,應當維護那些女兒家的清譽,是以晚間仍住在外室。近來,她卻在一座古松上將就了許久。
當初瓊枝為試小鳳心意,又以芳笙百毒不侵,遂在燈中點了真的迷煙,可她不愧是芳笙的徒弟,隨意制成的藥,足以令旁人不可企及:芳笙一向有情而無欲,這迷藥卻誤打誤撞,勾動了她藏身已久的綺思,而體內寒功,正以清心無欲為根本,如此,致使她這將近兩月來,陰氣上涌的周期不斷加快,不得已增加了烈火丹的數量。
師父曾對她說過,每多服食一粒,必要烈焰掌再提一層功力,燚龍之勢,才能兩兩相抵。一開始,是五年后多了一粒,后來,三年又多了一粒,十年間漸趨緩和,才多了兩粒,卻又因那小小迷煙,烈焰掌一時之間,難以再上層樓,思來想去,她只得借助松月之靈氣,暫壓心內毒火。
小鳳推開房門,見芳笙正在調弄松煙,便輕手輕腳,突然將圖從她身后繞到眼前,像把她摟在懷中一般,笑道:“猜猜這是什么。”
芳笙心下只覺不好,卻先淡淡道:“是血池圖?!?
小鳳心中歡喜,早已挨著她坐下,把這圖來歷細細講道:“這是紅萼和夢蓮,從長江三丑手中奪來的,紅萼詳查之下發現,起初這圖來源于周佩一個鏢師,陳天相與周佩私交甚厚,那鏢師又與周佩有過私怨,看來此圖值得推敲?!?
見芳笙不言,她心內亦有一絲疑慮:“莫非有詐?”
芳笙點頭,擔憂不盡:“三幫四派雖按兵不動,也有別人對你虎視眈眈,凡事太及時,應有蹊蹺?!?
“你的意思是,余罌花?”
小鳳知道芳笙說得在理,但血池圖是她一生大計所在,無論如何,她必須親自去一趟,才能放下心來。
她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即便是個陷阱,也要看有沒有本事困得住我!”
芳笙將冰片搗在金卮中,提議道:“你那樣器重梅姑娘,不如讓她代你走這一遭,也好試探她對你的忠心?!庇窒袷窃谧哉f自話:“情愛之事,一旦陷進去,尤其是小姑娘,自然什么都為對方著想了。梅姑娘對方兆南,當真如她自己所說,只是為了你的霸業?”
聽聞此言,小鳳目光終于從圖上離開,卻撇嘴道:“梅姑娘?她是我的徒弟,你就叫她一聲絳雪又如何,怎么那么生分!”
芳笙自是知曉梅絳雪所作所為,心中更對她冷笑不齒,卻向小鳳問道:“她可是你最喜愛的徒弟,若她心中看不上我,凰兒又要如何呢?”
小鳳倒覺得:這個小滑頭在悶悶不樂。再看看手上圖紙,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定是以為二人賭約落空了。也怪自己,多年心愿將能了結,以致有些忽略了她。又想:血池中的那個人,是這么多年的執著,自從身邊有了小滑頭,對舊事也漸漸放的下了,如今只想找到羅玄,之后當面斥責,他到底做錯了什么,也不枉十六年來的日夜憤恨!
思來想去,她嬌聲道:“你若擔心我,不如陪我一起?”
不知為何,芳笙只覺胸口酸澀,與以往對著小鳳的情形,迥然不同,卻不叫氣惱,亦絕非歡喜,莫非她病了不成?可這十幾年都不曾病過。暗自疑惑中,又自己惱道:看來這個人,你是非見不可了。
有些話,一旦開了口,就難以遏制,但芳笙一向溫柔體貼,話在嘴邊斟酌再三,方要看似調笑道:“大美人,你去見舊情人,帶著我這樣一位‘少年才俊’,不怕他生氣???”
話未出口,卻有梅絳雪端茶進來。芳笙眼中射出兩道寒光,終是皺眉作罷。
只聽梅絳雪,似噓寒問暖道:“師父,您方才還很高興,又為何嘆起氣來?”
小鳳暗中瞥了一眼芳笙,見她倒出的烈火丹,比往常多了一粒,心中擔憂不已:莫非身上寒氣又重了?卻隨口道:“你一向聰慧,最懂師父的心,不如猜上一猜?!?
芳笙再次寒氣大涌,渾身上下似炸裂開來,五臟六腑,周身經脈,每寸骨髓都在作痛,縱然咬緊牙關,也不住打顫,心中只想一事:不能令她擔心。因而她強忍下來,狀若無意打翻了快要制成的墨,只濺了自己一身,又俯身拾起硯臺,佯裝鎮定,去換衣衫。
梅絳雪一番巧言妙語,本來稍稍寬慰了小鳳。此時卻見芳笙不發一言,面無表情出了房門,以為是在生她的氣,立時心中又恨又苦:真是個傻子呆子,這時怎么就不明白了:你我二人,豈是因一紙文約,系在一起的!
一氣之下,遂令絳雪備馬,自己獨身一人,前去探洞不提。
芳笙坐在崖頂,心中掛念小鳳,遂鋌而走險,點了周身大穴,將七粒烈火丹,混以碧綠藥珠,融在了月霜松露中,隨后一飲而盡,寒氣倒被生生壓了下去。此時她也靜下心來,自慚道:羅芳笙啊羅芳笙,若她輕易對前人忘情絕恨,你固然欣喜,但她就不是至情至性之人了,必要先將舊事了結,你二人之間才毫無掛礙。你方才那樣,未免太無胸襟氣度了。
經此一事,她倒也有些領悟:原來這就是常人的醋妒之意。
待她折返后,但見人去房空,雖擔憂不已,卻又想到:凰兒和她賭氣,必不肯再乘那匹紅馬,追定是追的上的。而依梅絳雪為人,自是偷偷跟去了,如此,也省著她費神。
于是先去找了三獠,這三人一反常態,客氣無比,竟開始稱她為湘君,又說什么,一切聽從她的吩咐。
對芳笙而言,凡事只要不涉及小鳳,兄弟當是手足,若膽敢有人對小鳳不起,兄弟則不如糞土。她與三獠,雖說起初是為小鳳,但也是真心相交,自然希望昆玉之情,一如既往。
她不住嘆氣道:“往日大家情義如何?如今三位兄弟這樣生疏,太傷芳笙的心了。”
見此,三人中的大哥先道:“兄弟還是這樣爽快,我們若再扭扭捏捏,倒不像個大丈夫了。還是那句話,兄弟有事盡管直說,我們三個必定為你辦到?!?
其他兩人也連連附和。
她這才笑道:“是有一事相求?!?
三人也不住大笑起來:“你我兄弟之間,什么求不求的,只管講來。”
她皺了皺眉道:“寒水潭那里,有個道士號稱知機子,本名言陵甫?!?
二獠急道:“原來是他,莫非此人得罪了兄弟!”
三獠也隨之冷笑了兩聲:“這人敢得罪兄弟你,就是不把我們三個,還有咱們冥岳放在眼中。”
芳笙倒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卻也不是得罪,我看他不順眼罷了,因有事在身,就來麻煩三位兄弟了。那人雖瘋瘋癲癲,卻有股子奸猾,兄弟們也不必和這樣的人動手,我這有一種香,他聞了能昏睡三四日,就有勞三位兄弟,把他抬上冥岳,投放在水牢中,也別再管他,由他自己醒來就是?!?
三人不在意道:“這么點小事,包在我們身上了?!?
她抱拳道:“那芳笙先行謝過了。”又想言陵甫詭計多端,若他暗箭傷人,豈不是讓兄弟們犯險,若再多叮囑,又像看不起他們似的,徒傷人面。因而她暗將一顆解毒丹,放在了一壺酒中,倒好之后,招呼三獠道:“薄酒一杯,暫敬三位了,等兄弟們回來,若岳主并無差遣,我們再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