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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人亦生此想,眼覷大把死子,搖搖頭,悲憫不止,便道:“阿寧那里一切都好,老頭子也提前喝了你的喜酒,再無牽掛,總算可以逍遙塵世了。”
芳笙早知其心:“你又要去云游四方,打抱不平了。”
他拋著白子,樂然道:“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你我之間,雖無須長亭相送,但也總要贈些什么才好,不枉老頭子乃丫頭半個知己。”心中倒確有不舍:總有再見之時。
芳笙遂以如斝金釜煮石,以玉箸輕擊一雁耳為奏,唱道:“自在去,陽關疊,弄笛梅花凈情語,萋萋咫尺隨芳旅。相見歡,別亦娛,心未遠。”
他喜上眉梢,連帶長須也具眉飛色舞之形,卻不忘玩笑道:“《四塊玉別情》的曲牌,你也不怕夫人吃味啊。”
芳笙一子扭轉乾坤,笑道:“凰兒向來認為我有眼光,品趣不至如此地步。”
大局已定,老道人對棋目一直有數,倒也不像上一盤時,偶有頑皮之行,耍賴之言,唯感觸道:“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你卻說天涯遠而心近,亦是咫尺應悅,說得好!可惜身旁無酒,只以好茶代之了。”
芳笙又將新落下的花瓣,并肩上那些,收進了香纓中,笑道:“是酒是茶,與山間清泉,于我并無分別,唯有濃濃別情,如萬丈千尋之瀑。”
他自知芳笙味覺已失,至于不再飲酒,他亦能猜個大概,于是故意笑道:“唉,那么多年的交情,遠不如夫人一句話,真乃一物降一物啊。”
芳笙將白石水為道長注入杯中,笑道:“本想再相送一曲《不伏老》,卻被你攪的煩了,待我想好后,再寄給你罷,可眼下,老頭子還是好好想想,要輸我這丫頭些什么了。”
他努了努嘴,忽而又似注意到了什么,咬指不語,緊盯著棋盤片刻,臉色漸趨晦暗,極盡肅然道:“老頭子也沒什么好輸你的了,就送你一卦罷,好歹能趨吉避兇。以此局來說,天機塌落,太陰困守,坤滯乾陷,大災之兆,你所受劫難,將不止于此。”又一掌將大半收于盒中,唯獨留下芳笙自添一眼的那片,嘆道:“還好轉機亦在。”
芳笙豈非不知他卦之精準,即便不是如此,上天又何時肯消停些,她卻依舊笑道:“但凡見面,你總要咒我一二。”心想:若能避之,又何以稱之因果?
見她已然留意,老道人又趴向了棋盤:“走之前,定要贏你一局,丫頭,可別瞧不起人!”
一彎淡月高懸夜空,小鳳披著火紅鳳羽,光彩照人,而站在山旁,頗有遺世獨立之風。
“還以為你真要整月不下來呢。”說著,她將手中淡黃披風,系在了芳笙身上,目光卻半分也不離開那張玉顏,看看她是好了,還是更瘦了,要將那十二個日夜,連同今天,全部補回來似的。
二人眼波流轉間,已將思念之情盡訴與對方,芳笙將香纓系在了小鳳纖腰,笑道:“玉蘭花開的正好,冰心何所擬,聊贈美人香。”
在那日推芳笙出去時,小鳳已有些懊悔之意,又怕她誤會什么,本來有些怒火,卻是氣也氣不起來,若真有什么值得氣一氣的,也并非她自作主張,而是膽敢舍己而去,所思手段還那般慘烈!又嘆所謂冤家,正是如此了,還是這樣一個俏冤家,又思及她能與道長放寬心懷,如此,也便由著去了,反正也會有人代她隨時探望,可這幾日,當真輾轉難眠,早上好容易睡了一會,竟會夢到阿蘿傷心欲絕,哭泣不止,于是越發懊惱了起來,好在三獠及時向她稟告:湘君戌正會從主峰上下來,她這一整日,心才安定了下來。
小鳳將香纓上繡的迎春花,撫了又撫,卻笑道:“才幾日不見,你就又多了美人。”
芳笙攜小鳳的手,一同向前行去:“在我心中,只有夫人一個是美人,其他人是美是丑,也不在我眼中。”
小鳳又問道:“那你自己呢?”
芳笙答道:“我只愿在你心里獨一無二。”
這樣的話,芳笙雖不少說,但每每都能令小鳳臉紅心跳,加之也十幾日未曾聽過,怕是更有反響,她假作欣賞身旁翠綠梧桐,卻問:“怎么不見道長?”
芳笙偷笑不已,卻正經道:“他本是要下山來的,但我問了他一句,是否還要去辭別姑姑,他扭扭捏捏半晌,托我向夫人告辭后,就溜之大吉了。”
小鳳見芳笙笑意盈盈,自己也跟著快活起來,欲言又止,暗暗握拳跌足,心一橫,美眸斂向一旁,歉疚道:“我那日……”
芳笙將小鳳玉掌握在胸前,笑道:“凰兒,我都明白。”
正是彼此皆知對方心意,又皆覺己有太多不對之處,而彼又這般包容,自此二人不再提及此事,更為濃情蜜意。
芳笙淡黃衣上拂了一層銀輝,這樣看去,當真玉骨籠愁,冰姿仙風,憶及那卦辭,她眉間又纏繞了一縷憂色,不禁蹙額道:“月色如水,侵花正冷。”
小鳳為她攏了攏衣衫,又抱緊她道:“一彎勾月,又惹了你何處情思?”
芳笙蝤領輕搖,嘆道:“上弦自有圓,滿時終易殘,我喜歡相待一彎漸環,也不愿滿月之后,曲終人散,還不如從不相識……”
小鳳秀眉輕斂,黛峰驟聚,又笑慰道:“月終究是月,陰晴圓缺,也不過恰好合了人的心境,事在人為,我說不散,便長長久久的聚著!”
芳笙心中一動,笑道:“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小鳳松了口氣,又攬過芳笙纖臂道:“夜深了,而月下陰氣亦會加重,對你不好,我們回房罷。”又心內自悔道:我竟將她趕去了山頂陰寒之所,怎會有這般過分之舉,好在阿蘿并無不適之處,否則真難以諒解自己了。
芳笙能體諒小鳳心意,將頭輕倚在她柳肩上,撒嬌道:“有你在我身邊,我處處皆好。”
小鳳揪了揪她鼻子,又嬌聲暗示道:“這幾日事務纏身,我皆難以安寢。”
芳笙立時哄道:“再也不會了,有我伴你安然入眠。”
又是那些面目不清的怪夢,眼前儀表堂堂的青年人,她本應最為熟悉,卻陌生一片。
“唉,倒要看看,以后有誰能把你降服,叫我也能放心托付。”
“嘻嘻,不如你這位大俠,有朝一日教出個好徒弟,再來制住我罷。”
“又胡說,不是此理。不知不覺,窗外這株海棠,也過了六個春秋,昨日下了場雪不說,時值臘月,在這一夕之間,竟開的較往年春時更為夭艷,并非吉兆……”
“雖說花開花謝自是有時,許是她格外有情,來送我一程……都說好了,不許傷懷,那把劍可要隨時佩在身邊,就已是思念之心,手……”
芳笙本倚在琴臺上,小憩了稍晌,突覺鼻尖上有些癢,眼瞼微劃過一絲涼意,這才睡眼惺忪了起來。
小鳳正拿穗子,在芳笙兩頰掃來掃去,笑道:“聶夫人,你的夢里,可只能惦記本岳主。”說著,將手中那枚如意環,放在了芳笙掌心,認真許道:“這便是滿月,永生不缺,永久不散。”
為芳笙佩戴好后,小鳳便坐到她懷中,一撩琴弦,笑道:“這下你可推托不得了。”
芳笙一掌如竹葉輕擺,又如黃鶯繞柳般,穿過羅帶香纓,摟住了小鳳纖腰,又膩在她光潔如玉的秀頸旁。
小鳳撫過芳笙墨發,問道:“這又是什么名目?”
這掌法就是在主峰上,芳笙新思所成,她柔情萬縷道:“幽篁引鳳。”
小鳳粉臉微紅,轉過身來,抹她腮道:“你往常都是這樣教學生的。”
芳笙在她唇邊輕輕一吻,笑道:“我只教過一位,夫人這樣的學生,若師父先見到凰兒,就不會認為湘兒是奇才了。”
小鳳輕輕向后仰去,芳笙忙用手臂護住了,卻被小鳳一拉衣襟,也隨之倒去。
她笑道:“說的好聽,誰知道你會否有什么,好姊妹好兄弟的。”
芳笙只一愣神,便在她耳邊柔聲笑了起來:“我既不喜姐姐,更不喜哥哥,也不會喜弟弟,我只愛這一位神仙妹妹。”
小鳳雙手并用,撓她癢道:“看來,你是要記一輩子了!”
她遮掩不住,仍笑道:“誰叫我記性太好呢!尤其在你的事上。”
小鳳纖指不停:“你還說,看我饒不饒你!”
兩人嘻哈摟抱,鬧作了一團,小鳳偶見芳笙眉間略有憂色,立時了然于心:必是姊妹兄弟之言,惹她傷懷了,便道:“誰稀罕什么神仙妹妹了,我就喜歡聽你叫我凰兒,比什么溢美之詞,都要有情有義。”又想能在昆侖絕頂造一座冰室,將千年寒冰鑄成棺槨的,當世也沒有幾人,便解慰道:“放心,出了血池,我們就去……”
她卻吐舌玩笑道:“凰兒,難知我是否曾從天而降,無根無緣……”又嘆了一聲,道:“無論什么樣的人家,養了我這種百病纏身的女兒,總歸是不幸的。”
她并非埋怨憎恨,而是慚愧不已,以她這樣的身子,只會拖累父母,帶累家人。
小鳳急切道:“有阿蘿這樣的女兒,是天大的福氣,若娘還在,見到你也一定也會喜歡,這樣就有兩個女兒,一起孝順她了。”又堅定道:“阿蘿,你有我就好了,咱們兩個一起,沒有什么過不去的!”心中卻想:若誰敢對你不起,我一定替你討回來!
的確有凰兒就足夠了,她也不想再提此事,問道:“血池之行如何了?”
以小鳳之聰明才智,縱然圖中路線萬般錯綜復雜,也不在話下,她亦想趁此機會,再試探一下那二弟子的忠心。
她笑道:“我讓夢蓮和上官煒,去為我對付那些正道余孽,但愿他們別叫我失望。”
小鳳只將一切“如實告知”,并“委以重任”,更賜了他們一人一件寶貝,卻是見血封喉的兵刃,只是利用他們,將那些武林正道引入陷阱,云夢蓮自然不知,只一味歡天喜地,以為總算得到師父重用,便當即立下了軍令狀,整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而一旦她伙同上官煒,或是禁不住上官煒的引誘,起了反叛之心,下場便可想而知,畢竟上官煒也另有圖謀。
小鳳又忍不住嘲諷道:“什么名門正派,人心向來不足,他們在那里自相殘殺,我這次就要把他們一網打盡。”
那兩人如何收場,他人又將如何,不會在芳笙所想之中,她只道:“若有人得知,他這張血池圖,將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又會作何感想。”
小鳳捧著芳笙雪腮,雙眸水光微漾,神采奕奕道:“我才發現,你要認真吃起醋來,必有人不得安寧。”
芳笙伸舌一笑,又撇嘴道:“我這樣壞,你又喜歡我什么?”
小鳳抿唇一笑,指尖從芳笙眉間向下,輕輕劃過:“知心之眉,解意之睫,柔情之目……最重的就是待我之心。”
芳笙在那指尖一吻,悅然道:“誰叫我比人家癡長了十歲。”
這話倒令小鳳驚醒,在那張稚嫩容顏上,徘徊流連,又偏頭不忍看下去,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芳笙自然知曉,無所謂道:“我連命都是你的,一張臉又算的了什么,凰兒你放心,若真有那時,毀掉便是。”又笑道:“你無論多大年紀,都會是個風姿綽約的美人,到時我可就是真丑了,你可不許嫌棄我,更不許不要我。”
芳笙因昆侖寒冰中一番際遇,似永不會衰老,任誰第一眼瞧她,都只當是個簡傲絕俗,凜若霜雪的少年,小鳳妍姿瑤質,其絕代麗顏至今不改,是以高深內功維持,女為悅己者容,亦為悅己者而憂其形容,她自然怕有朝一日,萬一現了老態,而心愛之人依舊眼前模樣......可芳笙字字句句,又打在了她心上:女子最看重自身美貌,阿蘿,為了我,你卻總是這樣傻!
小鳳輕戳她頭道:“呆子,你易容術那樣高超,把自己變老就行了,又何必……你若傷著半點,不就是叫我痛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