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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瞥了一眼厚厚賬目,心中明白,卻也不和她辯,以綿力為她緩緩撫著,自己卻漸漸睡了過去。這兩日她為芳笙身子殫精竭慮,不斷動用內力,又要部署冥岳諸事,幾乎沒有合眼之時。而芳笙似忘了身上劇痛,只柔情看著她,心中輕嘆道:我未能幫你分擔,還累你如此......
見小鳳已睡熟,她便緩緩移開小腹上一雙纖掌,放好后,下床坐到了窗邊,撫著胸口,吐氣多時,又見小鳳睡中仍蹙起了秀眉,她便強撐著將紫笛湊在唇邊,吹起了一曲《逸安引》,撫慰了小鳳心神。不知過了多久,笛音寥落,她透過紙窗,凝望夜空下勢冰輪,輕嘆道:“離情花,花如其名。”
原來她雖百毒不侵,不致有性命之危,可藥性皆會被寒氣當做內力吸收,助其大肆滋長,四處亂竄,可謂寒亦是一毒,而芳笙只會為小鳳癡情不悔,又豈能離情?是以小鳳碰她一下,她便會作痛,如此堪堪舊傷未愈,再添新疼,她卻一直強忍下來,不令小鳳擔心掛懷,不想吹奏了一曲后,身上倒好了許多,也是意外之喜了。她打定了主意,今后兵行險招,將師父的設想試上一試。她又摸出衣襟里的香囊,取出了那只白玉九連環,不住摩挲,皺眉不止。
小鳳醒來時,正好聽的那聲輕嘆,頓時擰緊了眉頭,又將自己看過的那本密傳回想一遍,暗暗定下了主意。
她為芳笙披上外衣,挨近坐下,卻說:“看到這個,我倒想起了一事。我十歲那年,與羅玄初次相見時,是他從樹上將我救下,他說我很像他妹妹,為怕我驚著,便把留下來的一只九連環送與了我。”
芳笙實是未能忍住,掩面而笑道:“他那樣固執刻板之人,竟也有個小妹妹,真是出人意表。”
小鳳卻嘆道:“他那時倒對我很好。”
芳笙點點頭,卻又將小鳳纖掌握住,將九連環放了上去,噘嘴道:“不要他的!”
小鳳連連笑了起來:“這可是你與姐姐和二哥結緣之物,何況我說的那只,早在和母親逃避追殺時,不知丟在了何處。”又將掌中之物放回了香囊,替芳笙仔細塞回了衣襟里,慰道:“你待瓊枝的父母之心,和細心教養之情,他們在天有靈,必能看到,瓊枝此番是因玄霜,你若心懷慚愧,倒叫我更心內不安了。”
見芳笙眉間漸舒,她又似自傷道:“也不知受了哪處冤孽,才會做人母親,當時我可是生了她們兩個一天一夜。”
芳笙深以為然,她四處行走,也有遇到幫人接生之事,而癸水之痛尚如此,況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又何其不易!思及此,她不由嘆道:“還好我并非男子,即便是男子,我也不會讓你再受此苦!”
芳笙早不記得自身之痛,卻只會為小鳳之曾經種種而痛,小鳳自然知曉,心內感慨萬分,卻道:“他當時就站在屋外,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孩子生下來,也不肯瞧她們一眼,我一腔真心,自此皆付諸東流,只覺諸事無望,我便日夜勤練武功,總算小有所成,后來,你也知道……”
芳笙怒火中燒,胸前一口濁氣化作污血,可算吐了出來,小鳳忙運洗髓經為她療傷,臉上漸漸起了笑意。她從不愿多談前事,不想芳笙以為她三心二意,此番實是為了激出這團寒氣,亦使芳笙不再受離情所擾。把過脈之后,她安下心來,柔聲笑道:“你呀,竟也忘了覆水難收的道理。”說完,便抱起芳笙,走回塌旁。
朝陽初升,云嶺山一座小茅屋前,方兆南撓撓頭,對著梅絳雪,有些不解道:“這一路走來,老百姓都在夸冥岳的種種好處,我們正道中人,反而成了仗勢欺人之輩,這又是個什么道理?”
梅絳雪冷冷道:“這還用問么,定是羅芳笙做的好事了!”
見梅絳雪不悅,方兆南不再追問下去,而是另問道:“若說他心狠手辣,卻肯出手救你,江湖上得他恩惠者又太多,他既沒有殺余前輩,還肯為鬼仙前輩治傷,在少林一戰時,處處留有余地,更能令聶小鳳罷兵,可見他不是窮兇極惡之徒,若說他是好人,卻和冥岳混在一起,還把血池里一洞秘籍燒的干干凈凈,幸而他不曾放火燒山,這位薜荔湘君,倒真不知他為人如何了。”說到聶小鳳三字時,他臉上還有些火辣辣的,頭上中的毒,倒已被他的羅前輩化解。
梅絳雪心中一直為那事所擾,并無好氣,對著方兆南,她又舍不得發火,只好嘆道:“你這傻子,還有空去想別人。”又忍不住道:“她是個怪人!天下又會有幾個男人,對不是自己的孩子毫無芥蒂,視如己出呢?”再對自己道:“她不過是在討好聶小鳳罷了,又豈是真心對我的?”
孩子二字,又激起了方兆南心中愧疚,梅絳雪看了他一眼,便知他心內所想,他一直都不曾忘記玄霜,如今在她身邊,不過緣于愧疚二字,她這兩日已也想通,本想將孩子一事和他說清楚,可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講起,又想玄霜畢竟是她的親妹妹,只要玄霜能好,她自然也就好了,再不甘心,也只能放下。
方要說些什么,卻見父親出了小屋,她連忙上前幫忙,柔聲問道:“爹,你今天覺得如何?”
羅玄本不想理她,出了血池后,沒了硫磺熔漿相助,他腿上劇毒頻頻發作,不知還能撐到何時,不與絳雪有父女之情,也是省的她到時傷心,一始便不予希望,這是他固步血池多年,困思而得。于是他冷聲道:“我與你之間,不過是你叫我一聲爹,我叫你一聲絳雪,除了血緣,再無其他,我如今要研究五針釘魂的解藥,你不要再來煩我。”又對方兆南道:“你和我來。”
方兆南看了她一眼,滿是關心,她便將輪椅讓出,咬咬唇,對他笑道:“照顧好我爹,我在這里等你們。”說著,便真就坐到了石臺旁,等著二人回來。
她一面思索如何打動父親,一面又想和方兆南開誠布公,又想將心內積壓的事,索性也一并說出來,斟酌了不知多久,看二人歸來,有說有笑,她亦覺輕松許多,待方兆南從屋內退出,她忙上前問道:“爹怎么樣?”
方兆南喜道:“前輩已經想通,不會再意志消沉下去。”他手中握著古清風留下的靈蛇劍,雖是為難,卻仍開口道:“絳雪,還有一事……”
梅絳雪觀他神色,知道他要說什么,便搶先一步:“兆南,我們把玄霜找回來罷。”又笑道:“玄霜一定和我一樣,也想知道,自己的父親,是怎樣一位豪杰。”她又下定決心,壓下悲苦,故作瀟灑道:“我對你已是過去之事,以后,你可要好好待我妹妹。”
方兆南一時錯愕,只覺自己又欠了她一分,而玄霜那里,眼下為了武林正道,唯有暫時拋棄兒女私情,他便將前輩所囑之事說道:“絳雪,你能這么想,我心內很是感激,但我方才要說之事,是前輩要我們合練雪花劍法,以此來克制聶小鳳。”
屋內,羅玄看著手中長劍,輕嘆一聲:“紅消翠減,物是人非,幾十年也不過眨眼一瞬……”隨之平和道:“或許重逢之日,即在眼前了,若能在陰曹地府歡聚一堂,死于我同樣又有何懼?如今正該寶劍出鞘之時,既是解救天下蒼生,你會欣然而為罷。”
梅絳雪又與方兆南,坐在了一株海棠樹下納涼,她訴道:“在冥岳,我是最了解她的人,可自從羅芳笙來后,我越來越猜不透她的心思,而羅芳笙那人,實在太過可怕,那雙眼睛似能洞悉世事,在她面前,我屢屢失去常智,她行事更不能以常理度之,我想若對付聶小鳳,更應先對付此人。”
見方兆南郁郁寡歡,確是不大情愿,她雖心內酸澀,但為了二人能順利練劍,她便有意出言鼓舞,也是為了激起方兆南心中不忍:“因聶小鳳做了錯事,爹一時難以接受我,也是應當,自出娘胎時,我就從未體會過親情,如今我親生父親就在眼前,我絕不會輕易放棄,總有一天,爹一定會認我這個女兒的,眼下我更不能辜負他的期待,兆南,你幫我好么?”
雪花劍法,要二人心意相通,才能達至最高境界,威力無窮,方兆南怕自己隨時想著玄霜,難以與絳雪修練下去,正在左右為難之時,忽聽此言,想到絳雪為他付出太多,實不能再推諉下去,何況要為師門報仇,更要還武林一個平靜,便點頭應下了。
梅絳雪松了口氣,又難以啟齒道:“有件事在我心中很久了,本無一人可以商量,只因此事,太過荒謬絕倫,兆南,多虧有你在我身旁,否則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卻更為赧顏:“絳雪,你不要這樣說,我……”
她忍不住笑道:“看你這個樣子,我什么煩惱倒都可以忘了。”隨即又正色起來:“當初在火山口時,羅芳笙的衣袖被燎開,露出了手臂,被我瞧見了,上面竟有一朵朱梅。”
他不懂道:“本地一般男子多見文身,他又素來像個文人雅士,紅梅雖有些柔媚之氣,但也是堅貞之花,這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你在擔心什么?”
梅絳雪冷笑了兩聲:“可她一身肌膚,比少女還要嬌嫩,那梅蕊中,還藏有一粒……”
忽而一股強勁內力四溢,屋內傳來四分五裂的巨響,他們二人連忙跑回屋內,只見羅玄在為雙腿施針,臉上表情痛苦不堪,桌椅盡碎了一地,而長劍被他倚仗,緊緊握在了另一手中,或以此移痛。
芳笙臥床了幾日,今天覺得身上還不錯,便要起來走走,取衣時,卻從里面掉出了一本書冊,她方想起,自己忘把這放回去了,但心內還是有一絲好奇,又想若果真什么重要物事,也當物歸原主才是,見四下無人,她便偷偷打了開來,看了沒幾眼,不由老臉一臊,口中說著“好不正經”,便丟在了一旁。
須臾之后,小鳳進了來,媚眼含笑,將她帶到了窗邊坐下,芳笙一瞧,屋外竟滿是牡丹,姚黃魏紫,歐碧趙粉,齊齊爭妍斗芳,數不盡的嬌嫵風流。
見她喜歡,小鳳笑道:“瓊枝來信和我說,這個時節,你往往要去洛陽赴花會,賞牡丹的,今年竟是耽誤了,我便叫人從洛陽移植了幾株,過幾日便是端陽節,我也讓人去制備東西了,有了這些牡丹,倒真是錦上添花呢。”為那一天,小鳳也想了多時,她只覺與阿蘿共度的每個節日,皆意義非凡。
芳笙歪頭笑道:“花好,然而人最好。”
小鳳卻故意一嗔:“你不喜熱鬧,只在花會收尾時現身,可那些賞花的,最終還是變成賞人了。”
芳笙但笑不語,心內早已刻薄了,復原如初,仍要裝病的徒弟千遍。
小鳳輕掐她腮道:“你呀,還素喜在園外擺個攤子,賣牡丹的扇面,不然就給人測字算命,偏生有這雅興致,那些人倒不去游園,只聚在你身邊了,我瞧他們不是為了賞花,只是為了看人罷了,你今年不去,又有多少人傷心失望,對花流淚呢!”
芳笙摸腮道:“不過是偶然與道長相遇,打了個賭而已。”
小鳳又揪了揪她鼻子:“你這小賭鬼!”又盯了半晌,笑道:“只怪上天把你生的這樣好,算他們有眼光罷!”
她連忙倚在小鳳身上,嬌聲嬌氣道:“上天亦造就了你這樣人物,唯有你能留住我,我眼睛都恨不得長在你身上,又哪肯瞧旁人半眼?”又揚頭道:“上天把我生的這樣好,不就是為了配給你么,同樣將你生的這樣好,自然就是為了配給我啦!”
小鳳摟住她脖子,心內甜蜜,卻笑道:“你這次可別想混過去。”
芳笙瞧著她,擺出了洗耳恭聽的神情。
小鳳卻道:“我也不罰你,阿蘿,我只教你依我一件事。”
她點頭道:“只要是你對我說的,我都會為你辦到。”
小鳳便去勾她小指:“我要你答應我,在我找到根除寒癥的法子之前,你不許再動用內力,為我也不行。”這才是她的目的。
這幾日,小鳳加緊修煉二經,以期練至化境,尋得醫治之法,但堪堪陷入了瓶頸,她又思來想去,想芳笙身上寒氣為內力之源,內力恰好是這寒氣養料,如此,覺得那渾厚內力,正是有不如無,利大于弊。她又誠言道:“阿蘿,必要時,我連自己都可以算計進去,唯獨對你不可,你也不必為我擔心,只要你好好的,我也就什么都好了……”
芳笙忙慰道:“凰兒,你別傷心,我什么都依你。”
小鳳卻仍擔憂不盡:“我昨日發現,你有些內力已不在丹田之內,而是散在了骨髓之中……”
聽此,她心內無奈:恐無人愿劍走偏峰罷……卻玩笑道:“這寒氣也奇的很,似有意不給我機會犯惡,大哥所贈功力,有時又真如雞肋一般,我只好按師父曾經所想……”
未等她說完,小鳳來回撫著,她有些清瘦下來的臉龐:“你臥床不起,就是此事所為!”又嘆道:“我若不發現,你就又不說了……”
芳笙執起她另一手,柔聲道:“有些苦,我自己來吃就好,和我一起,你只須快快樂樂的!”
小鳳不由眼眶發紅,更加堅定心中所想:“阿蘿,我一定要想法治好你,我若護不住你,還做什么冥岳岳主!”
卻聽門外道:“師父,紅萼有事稟報。”
小鳳便對芳笙點頭一笑:“我須臾就回,若我回來后,你沒有單給我一人的牡丹詩,我可就真罰你了。”說罷,盈盈而去。
紅萼呈上一封書信,小鳳覽過后,便急忙來到落日峰,而盜走龍舌劍,毀壞冥岳多處機關,還來書挑釁的人,居然是周慧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