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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攜著芳笙下山,遍賞美景,隨行隨止,走在一條竹徑小路上,她見不遠山谷中,有一株雙苞合抱的佩蘭,便指給芳笙道:“并蒂英,正如你我。”
端陽節除了浴蘭和放紙鳶的習俗,亦有斗草之戲。那花結并蒂乃同時映于二人眼簾,二人又正是一眼瞧見,芳笙又瞥見小溪邊,生著杜蘅之類種種香草,脫口玩笑道:“那束辟芷互生卻相背,大小又不一,一曲一舒,倒像是手足芳了。”又連忙掩了口,卻與小鳳相視一笑。
小鳳只當不見,她方才那一瞬憂色,挽緊她的手,二人一路走走停停,不住語笑盈盈,終行至尋芳亭,只見案上擺滿了幾品異果,和應節日的五黃,亦有一些精致小菜,小鳳沐浴后不在,就是親自為芳笙備下了這些。
她斟了一杯雄黃酒,先喝了一口,又喂芳笙道:“只這半杯。”又有意在芳笙額上正中處,以青瓷碟中雄黃,畫了個王字,自己早已俯身笑個不停。
芳笙搖搖頭,無奈笑道:“這是把我當孩子看了。”話音未落,她擷了一枝嬌艷榴花,細細為小鳳簪在了云鬢上。
摸著柔瓣,小鳳眼中脈脈含情,取過芳笙腰間的霜楓,為她一點一點拭凈秀額后,又在她天生微蹙的煙眉邊,畫上了一只小小蝴蝶,展翅欲飛,栩栩如生,凝視半晌后,她心下做了決定。其實芳笙但凡有一絲不對,小鳳皆能感知,是以格外體貼道:“阿蘿,我見你心事重重,還是先去解決了罷,記得要早些回來,不然,就別想吃我親手包的粽子了。”
芳笙心內感激,她確有一事,非在今日親往不可,點頭一笑后,便不再多言,轉身要走時,卻又被小鳳叫住了:“噯,你慢些去。”只見她從袖口取出五色絲線,在芳笙玉質纖腕上,纏了一層又一層,這才肯打了個結,笑道:“有它在,就如我在你身旁一般,你可要早早歸家。”
她親了親小鳳芙蓉面頰,方出亭子不久,又有所感應,回頭一瞧,只見小鳳憑闌,嫵媚而笑,當真麗姿瑰質,她玉掌扶著雕欄,另一手伸出葳蕤春筍,指著芳笙道:“若你又食言,正好舊帳新賬一并算,我就……”雖戛然而止,但眼中燦爛笑意,令之不言而喻,隱意無窮。
梅絳雪養的那只小鴿子,可是幫了芳笙大忙,她的杜若生,也只對人有效,這便及時代替了,梅絳雪身上,快要散盡的幽蘿香。
云嶺山上,雖靄遮霧繞,實也困不住她,可每當向前一步,心上就突突作痛不止,她才嘆了一句“偏偏在這個時候”,竟再也不能行動半分,她只好捂著胸口,倚在樹邊,纖指緊攥著枝干,緩緩坐了下去,腦海中,又不斷充斥著,新憶起的陳年舊事:“若真有那日,我想去昆侖之巔,伴風雪而逝,最好用一副冰棺,將自己葬在那里,清白而來,清白而去……身上擔子從今就重了,孝敬高......照顧好師......”
夢中所有不通之處,皆已清清楚楚,歷歷在目,由不得她信與不信,此時她已萬分心痛,寸步難移。
空曠的庭院內,羅玄坐在正中,伴著扶風海棠,靜靜放著紙鳶,忽而一陣強風,竟將它扯斷了線,若游絮一般,飄出了墻外。
乖乖侍立一旁的梅絳雪,見此,忙出聲道:“爹,我去找,一定會把它找回來的。”
兩日沃雨,喚醒了融融夏意,芳笙已若無事一般,輕身坐在越椒樹上,整個人掩在淡黃柔瓣之間,若隱若現,正用緗絲放著,一只方才覆在她身上的風箏,神態一如少女,舉止更是一團孩氣。
梅絳雪隨著斷線而來,止步于樹蔭之外,忍下怒氣后,抬起頭,冷靜問道:“你來做什么?”
芳笙的纖手,隨風緩緩送著緗絲,皓腕上彩線明艷飄浮,她淡笑道:“佳節難得,替她來看看你。”
梅絳雪心中戒備起來,先耐著性子,與她周旋道:“不敢勞煩大駕,既然來了,就請你回去后,代我勸她一番,你告訴她,殺人再多,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屈從于她,干戈只會無休無止,你勸她收手罷,若她迷途知返,解散冥岳一派,到時你若肯離開她身邊,我便會回去,孝敬她一輩子。”
芳笙恍若未聞,指間一收一縱,嬉戲不停,又似諷誡道:“你竟沒聽過,正道人士間,流傳甚廣的‘除惡務盡’?若非如此,岳母又怎會含恨九泉?冥岳與三幫四派之間,本就你死我活,你想讓她及時身退,雖是為她考慮了,但未免太過天真,遠的不說,若那位方少俠要如何,你能勸止住么?”
她急道:“有我在,兆南他不會……”
芳笙面上一冷,一改方才柔緩:“凡事既難以達之,就不要輕易許諾。”又似無奈道:“你并非單純無知,只是想她依你的意愿行事,真與你那好爹爹秉性相似,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聽此,她霎時怒火中燒:“你有什么資格說我爹!若都如你所想一般,天下早就大亂了,你到底是有多冷血無情,才能將他人生死看的如此之淡!”
對她幾番沖撞,芳笙毫不在意,只誠心一嘆:“上天既造就她那樣的人,絕不會令她寂寂無名。”又停下手中,難得向下瞥了一眼,淡淡諷道:“而羅大姑娘為人,只會處處委曲求全,萬般作踐自己,也難得他人一點真心,你真連她半分骨氣都沒有!”
梅絳雪狠狠攥著粉拳,將牙咬了又咬,這話無疑刺痛了她,卻不服氣道:“你不也只會圍著她團團轉!若她是在耍弄你,只怕你也會尋死覓活罷!”
芳笙搖頭笑道:“你太小看她了,更也小看我了,正因她心中有我,依我倆之間的關系,我為她做什么都是分屬應當,她至情至性之人,更不會辜負我,若她心中無我,我自會悠然離去,縱情山水,天下之大,皆為我立足之地,千糾百纏只會讓自己輕賤,還惹人生厭,我這人從來不自討無趣。”又將緗絲牢牢控于掌中:“以往為了她,我對你可以處處相讓,只望你能待她好些,哪怕裝模作樣,也是你這女兒該做之事,倒算我一廂情愿了,她對你千好萬好,也根本不及你那好父親,對你說半句冷語,可見你這種人,怨不得別人無情待你。”心中卻又極力勸自己道:我若教訓你,一時出手重了些,不意傷到你,被她知道心疼了,是我吃虧,若她因此而氣我,還是我吃虧,憑什么為了你,傷了我們兩人之間的情分。
她依舊充耳不聞,指責道:“是她不肯要自己女兒的!”又擰眉盯著樹上,眸中似要迸出兩道利電:“況有你在她身邊一日,我絕不會再進冥岳半步!”
芳笙劃過絲上錦簇,更連連笑道:“你看不慣我也無妨,你既不想回冥岳,還發下了這種誓愿,但愿你能立的住罷,以往我對你也算和氣,念著你是她的親生女兒,對你也可稱上一句盡心盡力,無論你認與不認,如今我既來了,乃是作為長輩來訓誡你!”
她霎時橫眉冷目,分外不屑道:“長輩?你也好意思稱長輩,你與聶小鳳違背倫常的事,別叫人替你們羞愧了!”
芳笙已將風箏收回,緊緊攥著絲線,凜若冰雪:“才幾日不見,連師父都不叫了,還同方兆南一樣,直呼起了你母親名諱,你真是越發出息了,你的好爹爹,就是這樣教你的!”芳笙指尖,仍有殘余寒氣,早已聚散多回,此刻竟盈滿無數。
梅絳雪又一次冷笑不止道:“我雖出身冥岳,卻懂得禮義廉恥,我爹何等英雄豪杰,竟被你這種不識倫常的人言語侮辱!”
“絳雪,不可出言無狀!”僅一句話,暫止了一場干戈。
他拒不讓女兒相助,自己停下了輪椅,抬頭看了看,不禁搖頭皺眉,忽而又似試探一般,溫和笑道:“風箏若是喜歡,收下便是,爬那么高做什么,倒不像是識禮知節之人了,不如坐下來,好好談上一談。”更頭也不回,對身后的絳雪威喝道:“回去罷,這沒你的事了。”
她不敢與父親爭執,但走的遠些,便又偷偷折返了,因她深恐羅芳笙,又耍什么陰謀詭計。
芳笙瞧了一眼掌中,玉蝶輕繞紅香,流連不止,她記得家中曾有過一株海棠,竟在風雪中一昔而開,自己便夭逝了,那是她最親的人,在她出生時,為她種下的……可惜,這畫中海棠空剩風姿,再無往昔之魂,她心下一橫,將緗絲一斷,無可憑依的風箏,唯有隨殘絲,將在一陣強風中,若亂絮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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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其前事已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