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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朕對你栽培多年,尚且沖動赴死,可曾想過你的位置無人可替?你想過朕該如何自處?」嬴政很少對扶蘇說得這麼明明白白,但他們再也沒有時間蹉跎考驗彼此了。「以朕對你的偏袒,難道你竟如此回報?」
扶蘇雙眼瞪大,難以置信地聽著,倏忽地有些釋然,淡淡笑了。「陛下厚愛,兒臣深知無以回報,從未想過辜負。」他知道嬴政對他坦白,而他所說亦發自肺腑。「陛下統領盛世,國祚綿延,更有許多人選來輔佐。兒臣......只有您一位父皇。因此不敢違逆,也不愿讓父皇為兒臣的悖逆感到痛心。」
「倘若,兒臣前生一如此刻明白透徹,絕不會逃避重任,更不辜負父皇所托。」扶蘇仰頭看著他,眼神清澈透亮:「兒臣知罪,所言亦句句真心。」他們都清楚,只可惜歷史沒有重來。
嬴政拉過扶蘇的手,將他按在懷里,扶蘇溫順地抵著嬴政肩膀,雙手回抱著他。「父皇,兒臣很思念您,自離宮那日起便一直掛念父皇。」扶蘇聲音很低,卻飽含深刻的眷戀。換作從前他可不敢這麼大膽,但是現在都無所謂了,他寧可直抒胸臆,盡其所愿。嬴政將他摟緊,靠近他的耳邊說:「朕明白。從前就明白。」
【五】思無邪
自從扶蘇來地府後,嬴政神色顯而易見地輕松不少。相比最後幾年的愁云慘霧,扶蘇心性明亮起來,言談活潑許多,甚至與他對話時也不再拘謹地只稱自己為兒臣,父皇倒是改不了口。不過父子相處有幾分像回到了秦王政的時期,融洽恬淡。
扶蘇仍對嬴政事必躬親,從前始皇帝周身大小事有專人打理,如今都讓扶蘇一手包辦,從飲膳、起居,到外出隨駕。嬴政向他說過不必繁瑣,然而扶蘇持之以恒的堅持,嬴政也懶得再提,任由他服侍自己。
照理說他們現在都是地府的靈魂,不食不飲也無饑餓虛弱之損耗。不過食衣住行能同生前如出一轍,扶蘇認為這樣的日子過起來才有貼近人間的寫意和溫度,減少無端煩憂,也藉以消磨時光。然其中亦含有他的私心,好不容易得償所愿,扶蘇總是想方設法的親近嬴政,恨不得黏在他身邊。但他那麼大一個人了,也不好撒嬌,只能安靜陪著嬴政。伴他同游秦宮、登樓遠眺。與他巡山訪水,夜宿天幕之下。
終究不是幼時能恣意黏著父親的孩子,況且有嬴政的栽培青睞,扶蘇更不敢松懈,從說話識字起便沒多少玩樂的閑暇。但他是嬴政的第一個孩子,秦王政會在小小的扶蘇奔著撲向自己時把他抱進懷里,甚至抱著他到處走。
歷盡艱險、滄海桑田,還能有一人在身旁坐看朝陽落日,扶蘇心滿意足。反而是嬴政時常憶起往昔,尤其是扶蘇還小的時候。偶爾他看著身側專心練字的扶蘇,眼前少年身影與多年前那個小孩子重疊在一起,讓他想去捏捏兒子的臉,他暗笑自己真的老了,才總是回憶往事。
扶蘇現在的外貌,看起來較當年離宮減了許多歲,風骨峭峻卻不孤傲,少年英氣而不青澀。嬴政看著他,經常會有他們還在過去的錯覺,或許不是自欺欺人,而是時光停留在扶蘇身上最美好的華年。對此他問過扶蘇,自己和從前的樣貌差異如何。扶蘇先是認真端詳他,還踮起腳尖湊近,秀挺鼻梁都快貼到嬴政臉上,才笑著回答:「父皇英姿煥發,傲視天下,虎視何雄哉。」
嬴政敲了一下扶蘇額頭,他假裝吃痛。「朕看你現在的歲數,初過弱冠。」他們在地府的相貌似乎是由心境決定,偶爾也會改變。扶蘇下意識地選擇了那個時刻,是否那是他最快樂的年歲?
扶蘇靜下來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崇敬,近於虔誠:「兒臣以為,父皇如今樣貌是初并天下,稱始皇帝的那年。」他凝望嬴政,看了出神,輕嘆了一句:「陛下。」
「無論何時,父皇在扶蘇心里,永遠是不可超越的神只。」比起俏皮的贊揚,扶蘇的崇拜讓他有些難以招架,或許因他知道,扶蘇是認真這麼想。
嬴政這輩子聽遍了無數奉承獻媚,但自始至終他清楚,扶蘇對他特別上心。不僅是對父親的孝心敬畏,對皇帝的尊崇,他在幼時的扶蘇眼里見過亮晃晃的景仰和期盼,盡管成年後扶蘇收斂自身,嬴政不曾忘記長子投向自己的眼神。有時他們不甚愉快的談話後陷入沉默,他會有股沖動,想把俯首稱臣的扶蘇從地上拽起來,看他眼里是否仍有從前的光彩。
發乎于情,止乎于禮,過去的他們停滯不前。然而如今一切都改變了,也還在變動著推展向前。他們不約而同地選在了同一年的時刻,相由心生,心里也在潛移默化中拉近了距離。